年轻时我的裤子几乎都是牛仔裤，十五六岁时开始穿，穿坏了几十条。我穿着牛仔裤和男式衬衫，不戴胸罩，阔步向前。
“这个女人不喜欢打扮，又没有温柔女人味，却一心喜欢上了我。一想到这里，我就莫名自豪，觉得自己像驯兽师。她衬衫上凸显出来的乳头是一种只有我才能体会的性感，把我迷得晕头转向。”这话是我前夫说的，形容我们二十几岁初遇时的状况。呵呵呵，他中了我下的套。
三十五六岁以后渐渐不再穿牛仔裤了，那段时间我的人生支离破碎，满脑子想的都是男女情事（短暂的一段时间，敬请理解）。如果想在车里、在大楼的犄角旮旯随时随地干上一场，牛仔裤脱起来实在不方便，出于这个原因，我改穿裙子了。
啊，那之后我经历了无数事情，开始迅速消瘦，然后又猛烈地胖了起来。这种胖，可能因为精神状态极度磨耗后恢复了原状，也可能是我移居美国后，拥有了美国体形。再之后，地球无可避免地变暖，我无可避免地进入了更年期，整日潮热得要死要活，所以一直穿着裙子，裙腰是松紧带的，松松快快不紧绷，长裙子遮掩了下身体形，又通风透气，非常自由。我觉得，这副样子才是真正的我。
大约从两三年前起，我稍稍更改了路线，改穿起裙子与长裤合二为一的衣服。裤腰当然是不勒腰的松紧带，既有遮掩体形的长裙功能，又因为是裤子，可以做深蹲，能迈大步，能伸开腿上下台阶。躺下时能叉开腿，坐下时可以把腿高高架在墙上，促进血液流通。大家也许会问，你一个欧巴桑为什么要做这些姿势？这些都是我流浪生活的必然结果，如果长期和机场、飞机经济舱打交道，这种生存智慧必不可少。
到了这一步，我心里就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尖叫：为什么不换上旧日的牛仔裤呢？
这种尖叫其实是在质问我：为什么在欧巴桑的路上一去不回头了。如果一直这么下去，我身上的赘肉会越来越多，会满头白发，如果贪图自由一直穿这种衣服，我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欧巴桑吧，就像我母亲年轻的时候。
我最近在想，之所以身上有这么多赘肉，既不是缺乏运动，也不是饮食过度，和年龄也没什么关系，完全是我以自由的名义偷懒，过度依赖松紧带的结果。
我还想，如果我再次穿上牛仔裤，把腰部和大腿紧紧束缚住，也许赘肉就会停止增长？
然而，令我踌躇的墙壁太高了，新牛仔裤太硬，穿起来不贴服。在商店试衣间里，我使劲把肉塞进牛仔裤里，用力提起裤腰，拉扯到半截，终于明白裤子装不下这身肉。我死了心，吆喝着加油号子把裤子剥下来，满心屈辱地去拿更大一号。同样的过程多次反复……
光这么想象一下都觉得可怕，浑身冒汗。更何况包裹在牛仔裤里的下半身一定非常臃肿，会明确无疑地告诉别人：裤子里装着大量的肉。我用裙子和裙裤遮掩的体形，就要被牛仔裤揭示无余，我二十年来的体形变化，即将暴露。
别看我想了这么多，踌躇了这么久，其实前几天，我随意走进一家优衣库，在购物欲驱使下，冲动地买下了一条牛仔裤。
优衣库的型号与我二十年前穿过的李维斯完全不是一个系统，让我丢弃了虚荣心和恋恋不舍，无须纠结“明明我二十年前穿的是这个号”。我随口问店员，我该买什么号，店员打量着我的身材，想着大概和家里的母亲差不多，给我推荐了一个。我试着穿了，很神奇！我的肉肉全都装进去了！质地柔软，充满弹性，包容下我的身体，一点没有紧绷的不适，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看来二十年间牛仔裤的质感也进化了。
前面说了这么多，我其实想说，清楚知道自己的衣服型号，买有型号区分的衣服，原来是一件这么需要勇气的事情。一度放弃的事情若想重新找回来，过程非常艰难。
无论如何，我确定了自己现在的型号。向别人展现了体形变化，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这些都很自然，没什么好纠结的。也许是我早就放弃了，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现在我穿着宽松的男式衬衫，当然不戴胸罩，觉得自己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