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东西叫作Kombucha,并不是真正的昆布茶。
去年这时候,我看到朋友在喝瓶装的,嗯,昆布茶?真的吗,让我尝尝?滋味和日本的昆布茶完全两码事,美国人又在误解日本文化,搞这种哄人的玩意儿。我哀叹着、鄙视着,没把这东西放在眼里,没想到现在成了热门饮品,所有食品超市都在卖。
这东西在超市的摆放位置,并非普通的清凉饮料货架,而是在能量饮料架上。所谓能量饮料,就是起着例如“红牛”或“怪物”之类的名字,里面放足了咖啡因和维生素,泛着妖邪黄颜色的那种东西,类似日本的营养饮料。Kombucha,就摆在这些能量饮料旁边。我随便在维基百科上查找了一下,发现了这东西的真面目,吃了一大惊。
没想到,冒牌昆布茶的真面目,居然是红茶菌!我惊讶到想尖叫出声,惊讶之外,又有重逢的欢喜。
出生于七十年代的人都记得红茶菌吧,几乎每个家庭都培养过。用罐子养着,外观既似菌类又好像海蜇,当时风行一时。那时我母亲经常提起,甲某在养这东西,乙某也开始了哦。有一天,母亲终于从姨妈那里分到一些菌种,用一个渍梅酒的大玻璃罐养了起来。
那时我差不多二十岁了,已经不是小孩,但也不是成熟的大人,体重只有现在的一半,应该正是一个皮肤光滑水润的女孩子。不对不对,那是我厌食症最严重的时候,皮肤一定惨不忍睹。那时候的我对一切事情都抱着怀疑和反抗的态度,对红茶菌也是如此,无论是它的功效,还是带着宗教味道的传播方式,我都觉得非常可疑。从最开始我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认定母亲着迷的是一种邪物,心里充满反感。母亲非常认真地培养了一阵子红茶菌,后来不知为什么,不知不觉间停了手。第二年,梅酒罐里渍起了梅子酒,不对,好像是渍了酸甜藠头。
没想到,现在红茶菌万里迢迢来到加利福尼亚,被误换了个名字,成了大规模制造的饮品,深受喜爱。
对了,美国还有一种叫Amazake的东西。美国人发不好ke的音,干脆叫它Amazaki。几年前风靡一时,定位就像现在的Kombucha,被当作一种健康食品。出于乡情,我买来喝了一下,滋味和甘酒完全不沾边。看看说明书,原料里虽然有大米和米麹,同时还有香蕉、榛子和凡尼拉香草什么的。喝一口,马上觉得被人摆了一道,什么鬼,骗谁呢!正因为有过这么一遭,所以今年的Kombucha我迟迟没有下手。
其实美国的甘酒原料里,正经有大米和米麹,应该算是甘酒,就像混合了香草的豆腐(真有这种东西)一样,东西确实是真的,只是稍微变了形。但Kombucha就不一样了,名字和内容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就像当年坂本九的流行曲《昂首向前走》,美国人叫这歌为《寿喜烧》,他们不愿理解外国文化,是傲慢而造成的错误,让人生气。
当年,在我母亲开始热衷红茶菌的几年前,我父亲迷上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小黑虫子,用米糠养着。虽说都是昆虫,这玩意儿可不是蜜蜂、蝉或蜻蜓什么的,我简直说不出口,活似那个蟑蟑蟑(……不由自主地口吃)螂。箱子里爬得满满的。父亲每天拈起几个,像喝药粒一样整只咽下去。少女时代的我在旁边看着,在心里惊呼过“啊啊啊啊啊”。
父亲是生吞爱好者。比如生鸡蛋,只在蛋壳上敲一个小孔,倒进几滴酱油,直接倒进嘴里喝下去。和生鸡蛋一样,吞虫子也是昭和时代的做派,那时市面上还没有营养饮料。
再说回红茶菌。
红茶菌勾出了我难以抑制的怀旧情绪,我去了专营健康有机食品的高级超市Whole Foods。这家超市里有专门大字标着KOMBUCHA的冷藏柜台,一边的堂食席位边上,还有木桶装的新鲜Kombucha。我买全了各种口味,对比着喝了一遍。都酸酸的,是微碳酸饮料。
为了营造美味口感,里面添加了各种口味,杧果味、石榴味之类的,实际上如果喝惯了,也还可以,与日本各种口味的醋饮品没什么区别。唯独有一种瓶装的,上面标注着“原味无添加”,一口喝下去,滋味个性鲜明,一口难忘。
口感又黏又滑,带着难辨美味还是恶心的酸味。一口咽下去,一缕凝胶体黏在嗓子眼里,滑溜溜的。那种黏稠感,将我带回了昭和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