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巴?还在跳啊,比以前习惯多了。跳着尊巴我又开始了骑马,所以现在满脑子都是马。
我住的熊本(应该说是常回来)有很多马,无论是吃,还是骑,马都很受欢迎。到了秋日祭时,到处都是马。我家附近有家骑马俱乐部,二十年前我就开始了骑马课。
那时我三十五岁,我拥有的一切开始分崩离析,支离破碎。当然我自身也充满了破坏的冲动。那时开始抑郁,在暗路上走不出来,离死只差一步。我想不能这么下去,得找个办法啊,哪怕是一根稻草也好,能抓住的都要抓住。我开始游泳,跳健美操,练合气道,骑自行车,锻炼肌肉,以及骑马。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很容易投入的人,而且那时候我正处在是活下去,还是一了百了的危急关头,我下定了决心,坚持去上课,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骑在马上,不顾一切地急驰,马载着我越过了障碍。我掉下来无数次,又爬上去,忽然有一天,仿佛一根琴弦突然断了,我一下子就不去了。
那天,我差不多练习完,本应该让马休息,我却挥鞭再次奔跑起来。老师呵斥我:“你应该想一想马的心情!”我从马上下来,用刷子给马刷毛时思考了很多。正因为我不懂别人的心情和想法,人生才变得这么破碎扭曲,现在,我连马的心情也不懂了呀。
那是一匹白色小马,名叫Cool juice。虽然名字里有“Cool”,可是摸它的脸,摸它的鼻子,却那么柔软又暖和。我抱着它哭了,它那么柔软又暖和。自那以后,我再没有碰过马,一心投入健美操里。毕竟,做健美操无须站在他人立场上思考,只需注视自己的身体,与自己对话便足够了。好了,往日回忆不多说了。
现在因为诸多因素,我重新燃起了骑马的热情。正当我想着何时再去骑马的时候,因为跳过尊巴,身体肌肉活动开了,想做更剧烈的动作,于是骑马就成了自然而然的选择。
如今骑马俱乐部的老师也换代了。以前的老师非常严厉,与其说在教授英式马术,不如说他在灌输古式武道礼法,我甚至尝到了受虐的快感。如今的老师在国外留过学,轻快而现代。老师很会教,指示明晰而准确,还不时夸奖学生。我自己也不再是那个深陷人生迷雾、走投无路的三十五岁女,如今我是万水千山看遍、久经锤炼的女汉。体重也增加了很多,载我的马一定觉得我很重吧。
都说骑马和骑自行车一样是肌肉记忆,学会一次就忘不掉。没这回事!我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最初是由老师牵缰带路,我只需坐在马上,非常省心,但很没意思。毕竟,骑马最有意思的,是自己驾驭着马儿这种身躯巨大、顽固又聪明、有着一双温柔眼睛的大型动物,自由地向前冲。然而等我解下牵绳,自己骑着马慢步走起来时,老师发话了。
“伊藤桑,你的身体太僵硬,在不停乱晃哦。你太心急了,人还在马上,心已经跑到马前面了。”
“伊藤桑,不要憋住呼吸。你的头探到马前面了,你的身体比马还急躁哦,这样你感觉不到马的。你不能一个人往前冲,要让马载着你向前。”
从慢步进入快步后,每次上课,老师都对我说着一样的话。
“伊藤桑,放松呼吸。你要一边呼吸一边好好感受马的动作。拐弯的时候,你的身体歪了哦,这不是骑摩托车拐弯时要斜倒。如果你不坐直身体,马就接受不到你的指示。”
“伊藤桑,你又急躁了。又在用力过度,意识过剩。你在骑马啊,你感受到马了吗?”
“伊藤桑,你的身体又前倾了。你不能超过马身,要有让马先行、你随后跟上的意识。你得用屁股感受马的势头。”
啊,这就是我。
老师说的,是我的骑马姿势。听到这些话,我在老师不知道的地方做了深刻的内省。我审视了自己的性生活,我的为人处事态度,我的人际关系。
老师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我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而现在,我忽然有了强烈的冲动,想撕扯下身上的皮肉,里外翻过来,用力抖一抖,抖落附着在上面的愚行和烦恼,重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