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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你那天说,‘小姐,请问哪里可以存得下600GB?’”茉莉说完,不由得笑了几声。每当阿丹被递来的财务表单绕得云里雾里时,茉莉都会把这句开场白重复一遍。她喜欢看阿丹那张写满求救信号的苦恼又可爱的脸,而她则心安理得地扮演身披战甲的“救世女神”。回到位于B7的家已经三个小时了,阿丹才终于在女神的胁迫下打开了自己的财务年报。忒弥斯要求所有年收入超过100GB的公民都必须进行财产申报,而茉莉每年的这几天都会替他整理出来,并在递交给税务核算之前为他详细解释其中的每一条。在他们的二人世界里,这是她非常喜欢的游戏环节之一。
不过,这对阿丹来说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他看着满是数字的荧幕,即使手中的杯子里装的是1.7%多巴胺浓度的波摩(13),也让他丝毫提不起兴致。
“星展银行(14)在我的小说授权交易里赚了400万美元,我真的需要知道这件事吗?”阿丹转过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后的茉莉,“我还是直接签字吧!账户里光是可以花的钱就有1.6TB,看起来今年应该是赚了。”
“这一项很有必要!你也知道我们的金融和信贷体制就是星展银行帮忙打造的,虽然和现实世界完全脱离,但忒弥斯人在现实世界也能产生价值。这笔版权以新元结算给好莱坞,这里面有你不可磨灭的功劳,你必须要让他们看到你的价值。记住,任何情况下,你绝对不能在没有看过的文件上签字。”茉莉夺过阿丹手里的可林斯杯(15),坐在他对面的沙发旁。穿着纯黑色真丝睡衣的她光脚踩在松软的皮质靠垫上,显得格外款款动人,“忒弥斯并没有婚姻这种东西,所以你的财富只能你自己经手。你每年只用看两次报表,还是我帮你整理好的版本;而我每天就得看十几份漏洞百出的报表。相比之下这已经是很轻松的事情了,作家先生。”
“不如我们换成十几份小说比比看。”阿丹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一页页翻阅着,在公益与慈善支出的明细那一页停住了,在那么多标题长到难以一次性念顺的名目里,有他为数不多较为了解的一项,“针对T5的捐助项目为什么停了?”
“因为,那里已经没有可以捐助的对象了。”茉莉沉默了一会儿,将手指伸向荧幕,把左下角的那份文件打开,略过密密麻麻的流水记录直接滑到末尾的附页。那看起来是一份官方声明的存档,近期才获准解密,签发人正是首席执政官杜鲁,“政府公布了对T5的重建计划,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实行了。”
“重建?那里的人怎么办?”
“那里应该……很早之前就已经没有存活的意识体了。”
“这怎么可能?那些人全部没了?”阿丹一脸疑惑地看着茉莉。他记得这个对T5的资助项目,因为这几乎是唯一一个他主动要求加进财务规划里的项目。
T5常常被忒弥斯的人们戏称为疯人院,专门安置那些因为穷困到无法维持体内多巴胺基素含量的意识体。因为他们仍然有预先购买的储量,所以并不能被判“死刑”;但是他们极度癫狂的状态会对其他区域的人造成威胁,尤其会带来治安管理上的不便,所以才被政府统一安置在这里。由于每小时的储量计费是逐区域递减的,Q域以下的区域基本上每小时只需要100KB,他们的时间会变得非常漫长,很多人就像傻子一样站在原地,或者手舞足蹈地大声叫嚷。形象点说,他们就像一个个永久受损又无法删除的文件,被随意丢弃在无人问津的回收站里。“光是我每年资助的那部分就足以让那里的两万多人每天清醒两小时,而且那里的储量费那么低,为什么他们会全都……那里的储量费不是每小时6KB吗?”
“其实,是60KB……”茉莉停顿了一下。这一次她并没有取笑阿丹对数字与生俱来的迟钝,而是从沙发上站起来,回到他身边坐下,声线从方才的温柔切换到在C4上班时才有的缜密与专业,“导致他们大量死亡的,是两周前新增的扩容税,那是一次从A到Z的普征。”
“扩容税?”阿丹满脸疑惑,显然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一个月前,政府依据环境部颁布的《环境改革条例》征收的,目前已经执行完毕了。”茉莉熟练地将那份年报翻到末尾的补充说明文件,然后打开那份附属条例的第六条,她知道阿丹没法儿理解那些刻板而专业的词语,所以直接用手指指着其中最关键的那一行,一字一句地念出来,“为了更合理地规划忒弥斯的整体容量,公民需要选定常住区域预购三年的储量,不预购的公民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按照常住区域三年储量价格的1.4%缴纳扩容税,每拖欠二十四小时,按照70%的增幅额外累进……所以没有钱预购的人都会选择及时缴税。但……T5的很多人都处于昏迷或者癫狂状态,根本没有行为能力,于是被那个离谱的拖欠累进活活地扣光了所有的积蓄。”
“为什么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因为你和我早就预购了五年的储量。B7以每小时4.13MB计费,根据《基本法》,我们已经达到了预购上限,根本不需要为此纳税,这件事也根本不会出现在我们的待办提醒里。如果不是因为工作我想我也不会过多关注……这根本与我们无关。”茉莉停顿了一会儿。按照T5的储量计费,B域的五年在那里几乎等同于永生。忒弥斯就是这样运作的,谁都无法改变。茉莉抿了一小口威士忌,接着说道:“我向人口规划署打听过,光是执行的第二天,就有接近三千个意识体被消解;之后的一周,每小时都有数百人在T域的各个区里被消解。慈善基金会的主席通知我这个捐助项目必须撤销时,我和他反复确认过,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处于激活状态的意识体了。”
这之后的半小时里,茉莉又给阿丹解释了另外几个捐赠项目调整的情况,阿丹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地板,瞳孔不住地颤抖着,就好像他此时此刻就站在T5漆黑的城市中央,目睹着那些张牙舞爪几近癫狂的人们一点点地变得模糊,变成断续的光点,最后完全消失。一直以来,阿丹都是茉莉见过的所有人里最情绪化的一个,或许作家本就应该这样,但情绪化在忒弥斯并不是什么好事。意识体的情绪波动越大,需要用以稳定它的反向抵消波也会越大,或许这能解释为什么阿丹对多巴胺基素的需求大于常人,甚至他会对基素浓度过低的食物产生难以下咽的感觉。
“或许你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茉莉给阿丹倒了一杯酒,然后离开了书房。
以前遇到写作瓶颈,或者单纯为某本书里的情节难过时,阿丹也会表现得和现在一样,甚至还会说出“如果我真的有一具肉体,我就可以知道自杀的感觉了”这种话,通常茉莉都会选择暂时离开。她注意到,不久后阿丹便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走到与书房连通的高层露台。那大概是整个公寓里他最喜爱的地方,从这个接近三十平方米的露台可以眺望整个灯火辉煌的城市。作为连续三年入榜“忒弥斯最宜居区域”的B7,以花园都市新加坡为原型进行打造,高密度的建筑被广袤的热带植物群包裹,那些高度拟真的丛林里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让这座城市的夜晚显得格外生动迷人。
阿丹靠在露台的栏杆上,低着头伫立了许久。
在买下这套顶层公寓时,阿丹曾经幻想过很多可以在这个视野开阔的露台上做的事,例如建一个泳池或者露天电影院,但住进这里之后,这个露台最常用的功能是在他情绪不那么平静时用来独处。如果不是《在忒弥斯老去》的风靡,他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区域、这个位置。一朝成名后,他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直到他搬进这套公寓,站在这个视野绝佳的露台看着犹如花园般的新家,他依旧觉得不真实。不过说到底,这一切本来就是不真实的,这些花花万物和自己一样是被编写好的一串串代码而已。可就算是这样,那些生活在东南亚最繁忙的海港边的狮城公民看到的应该也是一模一样的景象,至少在感官上,没有任何差别——反正B7的地产开发商是这样承诺的。他们一边雄心勃勃地拿出鱼尾狮公园的全景海报,一边激动地说:“连喷泉的水流我们也可以控制得和现实里一模一样。”
就算都是假的,但至少和真的一样,如果这样去想,心里似乎又稍稍好受了一些。
“唉……”那种感觉就连身为作家的自己,也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他只能深深地吸一口气,继续望着夜幕下的灯火。
B域的风总是夹杂着花香,今晚是馥郁的广玉兰。
等到阿丹回到客厅,灯光已经被调暗了几度,他屏住呼吸,轻声地走到二楼的卧室。
茉莉躺在床的一侧,手里捧着的荧幕上滚动着繁复的数字和曲线,她的瞳孔也跟随着那些字节颤动着,神情格外专注。茉莉是阿丹见过的所有人里唯一配得上“认真”二字的,她做什么事都很认真,最讨厌其他人抱怨“反正这里本来都是假的”。作为一个在忒弥斯诞生的公民,她发自真心地热爱这里的每一个区域、每一个意识体、每一个字节,就像现实世界的人们热爱自家院里的一草一木一样。
“你才是应该去当首席执行官的人。”阿丹常这么调侃她。
阿丹脱掉外套爬上床,一个侧翻过去紧紧地抱住茉莉纤细的腰,压低声音,像是一只咬着皮球回到主人身边的猎犬在卖力讨好,“那些现实世界的富人这么晚都不肯放过你吗?”
“倒不是他们。还记得我跟你提到过的那个最近在调查的事情吗?今天有了一些新线索。”
“你还在调查那个?”阿丹似乎回忆起了什么,“难道忒弥斯真的会有银行劫匪吗?”
“不是劫匪,不过也差不多。最近在H域有不少异常的大额资金流入,都是TB级的,它威胁到了整个银行系统。我向上司递交过好几份报告,但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在意。我刚刚拿到了最新的资金流向的分析报告,有些麻烦,这里面的问题很大。”茉莉叹了一口气,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阿丹柔软的头发,“不过你应该不想听这些,所以还是先睡吧。请珍惜忒弥斯赋予所有公民的权益,每天七小时不计费且免税的睡眠状态,同时还能产出丰富的多巴胺基素。”
“可我并不想睡觉。”
“最近现实世界也有很多不想睡觉的人,好像是因为世界杯,他们熬夜看球赛的时候总是一杯一杯地灌咖啡来消灭困意。”
“如果有肉体的话,就会觉得困,所以才会想睡觉?”
“是的。我选修过半学期的自然生物学,好像和某种特定的激素分泌有关,原理和我们差不多,人类也依靠睡眠来补充体力,而我们依靠短暂的休眠来维护意识体的稳定,相较之下他们的睡眠更复杂一些。不过那些都是现实科学,对我们没什么帮助。”茉莉说完稍稍停顿了一下,在心里嘀咕选修这门课额外多出来的五个学分,也勉强算是有点帮助,“他们的睡眠看起来好像更金贵,至少我的客户们总是跟我抱怨他们睡不够。我想忒弥斯的大部分人也睡不够吧,白给的多巴胺基素谁会不要?”
“我们就可以不要。”阿丹指了指他上楼时顺便拎上来、此刻已经空空如也的酒瓶,那一瓶威士忌可以提供的多巴胺基素理论上刚好可以抵消忒弥斯的两个好觉。细看的话,瓶身印着商标的那一面已经出现了一个圆弧形的一小时倒计时,微弱的荧光不断切换着分秒。那是忒弥斯的回收机制,当系统判断一件商品已经过期、耗尽或者使用率过低时,就会开启这样的倒计时;这件物品的所有者如果在倒计时结束前不进行其他指令,那么它就会被系统当作废弃的数据消解掉。阿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它眨了眨眼。很快,原本棕黄的瓶身逐渐变得透明,然后一点点模糊,几秒钟后便彻底消失了。“我们酒柜里的存货应该够我们好几个月不睡觉了吧。”
“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么幸运。”
“你觉得,”阿丹用脸贴着茉莉的手臂,温顺地蜷起身子,“我们幸运吗?”
“你应该知道A域和B域的所有人加起来还不到忒弥斯总人口容量的0.1%,可我们占用的资源容量却高达9.7%。我想,能睡个好觉,无论是在忒弥斯还是现实世界,都是很幸运的吧。”
“你说那些之前生活在现实世界、后来又来到忒弥斯的人,他们会习惯性地因为困意或者只是到了晚上而想睡觉吗?我说的晚上不是我们的夜间模式,是真正的晚上。我听说,现实人类有类似于生物钟的东西在刺激他们的意识。”
“我不知道。”茉莉想了想,果断地回答,“你好像对睡眠很感兴趣。”
“我认识一个人。”阿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决定要不要说下去。他很快将茉莉抱紧了一些,看起来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跟我说,睡觉是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而如果睡觉的时候是一个人的话,就是件既糟糕又孤独的事情。”
“这就是你一直要和我一起睡的原因吗?”
“那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茉莉侧过头对着阿丹笑了笑。刚搬进来时,她一直以为阿丹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和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人一样,想体验一下色情片里的情趣。新闻里时常报道一些人为了寻求刺激,会一边模拟做爱的场景,一边给自己注射多巴胺基素。有人甚至开设了付费课程来教授技巧,说是可以还原性爱的快感。虽然茉莉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光想想就觉得无聊透顶。不过,好在阿丹真的只是抱着她入睡而已,他好像非常希望自己在睡梦里可以抓住什么东西,有时甚至会不经意地弄疼她。
“所以,那个人到底是谁?”
“就是我曾经和你说过的那个人。”
“那个救过你的老人?”
“是的。”
“在这个可以随意设定身体结构和外貌的世界,心甘情愿当一个老人的可真是不多见。”
“我现在愿意告诉你他是怎么救我的。”
“你不是说,那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吗?”
“但今晚发生的事,我是说T5的事……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指定捐助这个区域,当时我没有回答你,现在我想告诉你原因。”
“好吧,洗耳恭听,作家大人。”
“其实,”阿丹直起身子,一把将茉莉揽进怀里,“我去过T5。”
“你去过T5?那里可是……”茉莉有些吃惊地抬头看向阿丹,没有再说下去。
即使从来没去过T5的人,也大概知道那是什么地方。T5每小时只需要消耗60KB,据说为了节省空间消耗,那里每天只供电四个小时,几乎没有任何公共设施和市政系统,就连维持感观的环境系统也是时好时坏。那里经常会出现类似于现实世界里地震般的视觉效果,楼宇和街道之间塌陷出奇怪的断层,深不可测的坑洞里不时传来奇怪的回响,简直和地狱没有区别。捐助T5和去到T5完全是两个概念,前者至少不失为一项能获得社会声望的投资,但后者简直是一件光想到就会噩梦缠身的事。
“我的写作生涯并不是一直这么顺利。”阿丹感受到茉莉的惊恐,他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接着说,“那个时候《在忒弥斯老去》还名不见经传,只在F2几个很小的作家论坛里连载,并没有带来任何收入;而我又因为写小说放弃了在G2赌场发牌的工作,日子一度很拮据,只是勉强能维持。后来没多久,就经历了一次劳动税改革,我所有的积蓄都用来交付那部分欠款了。我当时一丁点儿积蓄都没有,而借贷服务中心又排起了长龙。我辛苦排了一夜的队,却连借贷中心的门都没进去。突然,我浑身上下开始不住地抽搐,然后倒在地上。我的眼前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棱镜,把所有东西都扭曲成一团,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我能感觉到身边的人都围了过来,他们呼喊着什么,还有人把我抬起来,后来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当我清醒的时候,我已经被带到T5了。那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每天只有几个小时是清醒的……那时候我唯一的希望是贷款早点被受理。”
“那你……是那个老人把你救出来的?”
“他找到我,把我带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地方。”
“更可怕的地方?”
阿丹认真地看着茉莉,像是一定要四目相对才有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他说:“你去过Z10吗?”
“Z10?那种地方真的还有人住吗?”
就算穷尽思维的极限,茉莉也没法儿想象Z10究竟是什么模样。如今别说银行的业务范畴,甚至连新闻都很少提到比V更低的区域,那里就像地球上那些偏远孤僻的蛮荒戈壁,根本无人问津。茉莉一度以为那里应该已经荒废了,甚至可能整个区域被删除。
“我只记得那里好像是忒弥斯最原始的区域,是24世纪那些战败国的难民居住的地方。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们不是应该都……”
“他叫巴里,就住在那里。事实上,他是第一个来到忒弥斯的人。”
“第一个?”
“是,这是他后来告诉我的。”阿丹接着说道,“他说他一直在看我写的小说,最初是被小说的名字吸引的,《在忒弥斯老去》,忒弥斯可是一个不会有人老去的地方,怎么有人起这样的题目……后来劳动税改革,很多人破产被打入T5,他发现我没有更新小说,觉察到我可能出事了,就来T5找到了我。他给了我600MB,那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资助。他还跟我讲了很多知识,比如描写老去,他说我的小说里写得不对。为了告诉我‘老去’是一种什么感觉,他给我描述了他的祖父临死前病重的几个月。老人得了一种叫多发性骨髓瘤(16)的疾病,全身的骨头和积木一般脆弱,没办法站立和坐下,每咳嗽一下都觉得身体濒临散架。”
“这不是你小说里主角的祖父……”茉莉依稀记得故事里那个叫托木多的老人。在阿丹幻想的那个因为程序错误而导致很多人急剧衰老的年代,托木多的痛苦和挣扎在现实世界里赚足了读者的眼泪,“所以那其实是巴里的祖父。”
“是的,托木多就是以巴里的祖父为原型。”
“难怪……”茉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那些评论杂志上都说你写得非常真实。”
“不过,他并不希望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特别是他是第一个来到忒弥斯的人这件事,这是他的秘密。如果不是给我讲述那个故事时说漏了嘴,我想他也没打算告诉我。所以,最好永远没人知道,我指的是包括你在内的忒弥斯的每一个人。”
“那你这算是出卖他了吗?”
“原本也没打算说的,只是今天知道T5发生了那样的事,回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很想与人分享。”阿丹笑了笑,又亲吻了一下茉莉,“不过只对你说,当然没事。”
“第一批进来的人都是当年战败国的难民,经历了那种国破家亡的悲剧,希望隐姓埋名、被人忘记也很合情合理,谁都不希望一直被当作难民对待。”
“他看起来倒不那么浑浑噩噩,虽然生活在底层,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你后来见过他吗?”
“在我创作的早期,几乎每周都去拜访他,近几年忙起来就没有去了。不过,住房税上调那阵子,我还去见过他几次,我担心Z10受到影响。”阿丹说话时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跌入了回忆里的旋涡,“他跟我说了很多新故事,还有关于红酒的那个笑话,忒弥斯人没法品尝红酒这件事是怎么传开的。据说忒弥斯当时的程序员正在尝试设计味蕾感官的多样化,但是战胜国政府已经等不及要让忒弥斯投入使用,就直接上线了。一个很愤慨的工程师冲进了转移意识的大厅,当着人们的面大喊‘:现在进去的人连红酒的味道都尝不出!’从此以后,红酒的笑话就传开了。我爱喝酒,很想知道那个程序到底什么时候能被设计出来,但这都过去多久了,酒只有多巴胺基素浓度的差异,口感并没有任何变化。”
“口感这种东西,真的有追求的必要吗?”茉莉思索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忒弥斯里大部分食物的价格都与多巴胺基素挂钩,食物的口感只是附赠的福利。就像现实世界,贵的东西通常会有好的包装和附赠服务,但其间能产生的利润空间真的很低,不会有人继续开发这种不赚钱的程序。”
“不,你不明白!”阿丹有些激动地从床上坐起来,格外认真地看着茉莉,“上帝造水,人类造酒,而酒的特别之处是回味;不是简单地抵达你的中枢神经,而是一点一点地反馈,是……时间的味道。巴里就是这么说的,需要你回过头细想才体会得到,这些就是现实里最有意思的地方。”
“你指的是酒精麻痹反应?”
“并不是喝醉的意思。”
“不管是什么,你在忒弥斯的酒里都喝不到。”茉莉一直不理解阿丹对这件事的苛求,她能感觉到阿丹很希望她理解,但事实上,茉莉甚至都不太爱喝酒,应该说……她对味道并没有任何执着。只要能获取所需的多巴胺基素,她并不介意吃的是什么,反正那些本质上什么都不是。不过,有个例外是B1的唐阁(17)出品的燕盏。唐阁是第一家入驻忒弥斯的米其林餐厅,他们的菜品有特别定制的味觉代码,那总是让她欲罢不能。“那个巴里或许只是还没有适应忒弥斯公民这个新身份,他或许可以给你创作的灵感,但他看上去不像是可以在人生指导上给你任何可行建议的人。忒弥斯人就应该有忒弥斯人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企图变得像现实世界的人类,我们天生就没有现实权,就像一只老鼠不能总幻想自己可以像蝙蝠那样飞翔一样,脚踏实地地学会钻洞和筑巢才比较实际。”
阿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而是重新躺在床上。
他并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反驳自己的爱人。茉莉说得没错,酒的味道本来就不是生活在忒弥斯的人应该追求的东西。
话题停下来后,茉莉就把思绪收回到眼前的屏幕上,而阿丹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一百秒过后,那个“是否加载睡眠”的指令提示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如果每年花费200MB的“甜梦”模块还没有到期的话,今晚他就可以在博龙岸(18)的白色沙滩上度过美妙的七小时。
“茉莉。”阿丹突然说道。他没有睁开眼,倒计时依然在继续。
“嗯?”
“明天我想去一趟Z10,看望一下巴里,如果……他还在的话。”
几秒钟后,阿丹感觉到有一双手搭在自己的胸口,温柔地抚摸了几下。
“当然,注意安全。”温热的唇贴在阿丹的耳畔,声音轻缓又温柔。
“我们还是在咖啡亭见?”
“你还真是乐此不疲。”
“那当然。巴里说过,他们那个时代的人远行归家的时候,如果有人在机场、车站等着他,是一件极为幸福的事情。那种时候你会觉得开心吗?”
“嗯,什么?”
“觉得开心,不是多巴胺基素带来的那种开心,而是发自内心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