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和珅没有太多时间去继续调查这些问题了,因为“旗人荣耀”的期中考试提前了。
考试不比作业,那是实打实的,范继佐也帮不了他。所以和珅只好老老实实地去计算中心复习功课。
计算中心在学堂园子的东部,离和珅的宿舍楼有段不短的距离。单纯从建筑角度来说,计算中心的大楼绝对是件杰作。红瓦白墙,重檐歇山,一直是学堂的骄傲。据说学堂当年请了给皇家营造宫殿的“样式雷”(18)专门设计的。所以看起来高峻飘逸,宏伟非常。
但这巧夺天工的美厦对和珅来说只意味着“旗人荣耀”四个字,所以他除了临考试抱佛脚,其他时间没事是绝对不登这三宝殿的。
这天晚上,抱佛脚的时候到了。
和珅吃完晚饭,踱着方步走进计算中心“丁”字号机房的时候,范继佐已经在那儿等待他多时了。范继佐晚饭都没有吃,只顾着复习功课了。
和珅走到范继佐早就给他占好的座位坐下,一面四处张望着,一面在心里感叹,成绩好不可怕,可怕的是成绩好还比你努力。好在他是在粘竿处谋生,要真的是学堂学生,恐怕早就被范继佐碾压成渣渣。
机房里也不全是本系的学生。有些外系的学生也在这里做他们专业的作业。和珅看到有几个家伙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他们专业的《巴图鲁联盟》,看上去跟自己的劲头差不多,估计也是学渣。
这几个外系的学生一边做着作业,一边聊着天。
一个黑瘦的家伙操纵着自己的英雄,向敌人的防御塔冲击,连续几次都失败了。他也不以为意,嘴上还跟他的几个哥儿们讲着闲话:“听说朝廷在小金川用兵不顺,看来八旗真的是一蟹不如一蟹,不见点血,上面那些老顽固们不会改他们那些死脑筋。”
他旁边一个胖子,死命地点着鼠标,“见了血也未必能改。就说前两天四库书吧那事,见血够多了吧,那西城兵马司有什么改进?这几天在城里拼命地折腾酒肆、客栈之类的地方,说是什么防火检查,无非就是顺便敲点竹杠罢了……”
他们声音很大,也未免太肆无忌惮了些,完全不顾及周围这些明天要考“旗人荣耀”的弟兄们。
和珅还没有说什么,周围有些本系的同学已经开始侧目了。
这个时候,范继佐站了起来,“你们能安静会儿吗?我们明天就要考试了。”
“你们考试,关我们什么事儿啊?”黑瘦的家伙很嚣张的样子。
“你们讲不讲道理?你们这么吵吵闹闹,大家怎么能集中精神复习备考?”范继佐有点急了。
“说谁不讲理哪?这机房是你家开的?”胖子也站了起来,足足比范继佐高了一头。
“算了,算了。都是一个学堂的兄弟,何必呢?”和珅担心范继佐要吃亏,赶紧起来劝架。
这时候,机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闯进来几个兵勇。
机房里顿时安静下来。瘦子和胖子立马坐了下来,只有范继佐还傻傻地站在那里。
几个兵勇都是铁黑色面皮,一个个精瘦颀长,非常精干。为首的腰间悬着一把鲨鱼皮刀鞘的腰刀,看样子是个把总(19)。此人扫视了一下机房,徐徐说道:“我等是西城兵马司的。奉戴大人之令,来学堂检查防火设施。”
和珅赶紧拽了范继佐一把,示意他坐回座位上。
把总看了范继佐一眼,没有说话。他扶了一下腰刀的柄,继续环视机房的学生们,“有谁熟悉此楼内部结构的?配合一下我们的检查。”
刚才跟范继佐吵架的两个家伙立刻指着他叫了起来:“报告,这是我们的班长,他最熟悉教学楼。”
范继佐再一次蒙住。和珅赶紧替他开脱:“他们瞎说呢。这是我学弟,刚进学堂的新生,什么都不懂。”他知道兵马司的人都不是善茬儿,他怕范继佐惹上麻烦。
“肃静!”老祖宗说的“先入为主”这个词的确是有道理的。这个把总显然相信了起哄报私仇的两个外系学生。三个人说谎,连曾参的母亲都相信曾参杀了人(20)。现在两个人说谎指认范继佐,把总也确实没道理比曾母更聪明。
“你他妈的闭嘴!”旁边的一个兵勇呵斥和珅。和珅看他眼中露出凶光,便知趣地闭了嘴。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是粘竿处每个侍卫执行任务的时候都要默记的第一原则。
“此人留下,无关人等都赶快离开这间屋子!”说罢,把总给手下几个兵勇使了个眼色。几个兵勇立刻抽出腰刀,凶巴巴地赶人。
刹那间机房里的学生走得一干二净,有几个甚至慌得连书包都没顾得上收拾。只有范继佐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和珅太知道兵马司的兵勇是些什么玩意儿了。他担心范继佐的安危,所以不曾走远。
他想起计算中心的重檐下面,山花板(21)旁边有个配电室。配电室梁架层层叠叠,地方很宽大,却很少有人知道。有个小梯子可以上到那里去,是个安静隐蔽的地方。和珅以前在计算中心复习功课犯困的时候,会爬上去偷偷睡个觉。
从那里监视计算中心的情况,再合适不过了。计算中心的天花板是早年流行的软天花。这软天花的工艺,是在白樘篾子木骨架上裱糊一层彩绘的高丽纸。说白了,这种天花板就是用木条交叉做成一个个格子,再在上面贴一层纸。如今这天花年久失修,裱糊的纸有很多破洞,从梁架上鸟瞰,能把机房里看得一清二楚。而从灯光明亮的机房里仰望天花板,却看不见天花板之上的任何东西。
和珅轻手轻脚地爬到那里,像只鸟儿一样,俯视着下面这群在“丁”字号机房里忙碌的兵马司兵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