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飘落之前》及《琼瑶经典全集》

《雪花飘落之前》及《琼瑶经典全集》

不管是梦是幻,这纸船和瀑布让我豁然贯通,我想清楚了!如果书未写完就放弃人生,是完全“负面”的做法。我是火花,我不能就这样熄灭!当天,我就压抑着椎心之痛,坐回到电脑前面,忍辱地、默默地继续去写《雪花飘落之前》。

二〇一七年八月一日,这本书由天下文化出版了!我生平第一本著作,不是鑫涛出版的!出版当天,有一个盛大的“新书发布会”,我第一次走进人群,面对所有的媒体,回答各种问题,谈论什么是“真爱”,什么是“断、舍、离”,什么是“善终权”,什么是从爱中学会“放手”。台湾各电视台,全程直播。我写了一辈子的小说,从来没有面对这么大的阵仗。我从书房走进了社会,走进了我的议题中。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都在为“善终权”呼吁和努力!参加一场又一场的访问,还开了“新书座谈会”,重量级的人权医生赵可式、陈秀丹,“病人自主权条例”的提倡者杨玉欣都参加了。还有很多我这本书的读者和很多的媒体。

在新书出版那天,我也重启我的脸书留言板,面对我“正能量”的人生!也面对那些爱我、关心我、鼓励我和体恤我的朋友。我在脸书上一一回答他们的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二天,我拿着《雪花飘落之前》到医院去看鑫涛,我把书直立着放在他的面前,虽然他连眼睛都没睁开,我却含泪对他说:

“鑫涛,我做到了!你明白的,我一生不相信鬼神,不相信灵魂。可是,面对你的生死,我的写书,好像你一直都在我身边指导着我,或者,于有非有,于无非无,灵魂真的存在。你虽然没有意识了,但你的灵魂还在保护着我,关心着我,这才会三番五次,出现在我面前!鑫涛,虽然没有你,但我依旧在最短的时间内,出版了这本书!谢谢你在冥冥中的支持!”

我正说着,医院的护理长和护士们都来了,拿着我的书,要我签名。她们好多都是我的粉丝。事实上,当鑫涛刚刚转进这家医院的时候,护理长为了买书要我签名,对我说:

“你知道你的书都绝版了吗?”

“不可能!”我说,“我有六十五本书呢!”

“现在不到十本!”

我愣住了,这才回忆起来,大概在二〇一一年,鑫涛曾经告诉我:

“时代不一样了!你以前的书,都出版得太简陋,出版社决定要为你重新出版全集,取名叫‘典藏琼瑶’!要设计全新的封面和版面,让年轻族群也能认识你!我们要扩大宣传你的书,今年定为琼瑶年,你赶快选十本书,我们先出十本‘典藏版’,然后再把六十五本,一本一本地出齐!”

“哎呀!”我高兴得轻飘飘,那些年忙着鑫涛的健康,都没有管我的书,“你们对我这样好!要重新出全集呀!”

“是呀!你快选十本出来!”

我选了十本,鑫涛还亲自为这十本书写了序。可是,后来这十本书出版得非常缓慢,至于其他五十五本,似乎没有进一步的音讯。我到这时,才恍然大悟,其他五十五本,大概早就停止出版了。我看着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的鑫涛,想着当初,他怎样千方百计,要诱出我每部新作来!那些书,都是在他的鞭策鼓励下,一本一本完成的。我看着他,喃喃地说:

“还好!你什么都不知道了!如果你知道,恐怕比我还要伤心!”

从医院回到家里,我想着,《雪花飘落之前》已经出版,我的心愿已了。我以后的人生,应该怎样度过呢?我是眼看着鑫涛怎样从老年,走到多病,走到失智,走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今天!我呢?我也要重复这条路吗?虽然全世界都知道我的愿望,可是,万一事到临头,小庆和何珠舍不得我,不能执行我的愿望呢?想着想着,我心头戚戚,怅然若失。忽然,我似乎听到鑫涛的声音,不知从何处隐隐传来:

“先把六十五本书解决吧!当初从来没有跟你签约,你一直是自由的,我不再能保护你,你还有很大的天空,飞吧!用力地飞吧!”

我觉得从内心涌起一股热流,是啊,我的六十五本书,是我的一生,我不能让这些书莫名其妙地消失。虽然我已经八十岁,但我还没变成雪花,还没落地,我依然是“火花”!我对自己说:“飞吧!我应该重新开始了!开始就是新生,开始就是勇敢,开始就是正能量!”于是,我飞了!飞进城邦集团的“春光出版”!繁花盛开日,春光灿烂时!

今年二月初,我的《经典作品全集》第一辑十二本书,精致完美地出版了!大陆的版权,也交给了博集天卷出版。两岸同时出版着我的全集,也算盛况空前。春光出版和台北故宫博物院合作,用了宫廷画师郎士宁的工笔花卉作为典藏书盒,简直美不胜收。我捧着如此豪华精致高雅的第一辑书,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曾经对每个朋友和家人都发过誓:“二〇一八年,我只会笑,不会哭!”我要收起眼泪,活得像一簇燃烧的火花,直到上苍把我变成雪花为止。所以,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到医院里,对着鑫涛诚挚地说了:

“真正的琼瑶典藏版,已经隆重地出版了!你,也对我放心吧!”

自从去年五月,我面对风暴开始,到我出版了全集第一辑为止,这段时间,我几乎忙得喘不过气来,很多事情,也无法深思。或者,我用忙碌来避免我去思考一些“问题”和一些“谜团”。可是,我的很多老朋友,目睹我和鑫涛一路走来的经过,看到我现在的处境,都纷纷为我不平。有人直接骂我“愚爱一生”!有的说我:“难道你生命里只有爱吗?你甘心一生当爱的俘虏吗?”有人说:“你忙碌一生,奉献所有,只为了‘被爱’两个字?”还有人,持怀疑态度,问我写了一辈子的恋爱小说,走到今天,还相信爱情吗?还有位老友,对鑫涛有很多不满,认为他对儿女过分纵容,使他们不知感恩,对长辈肆意攻击利用,为所欲为,质问我:

“一切值得吗?你还爱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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