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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没有安全距离 斯特法妮娅·斯卡特尼对费兰特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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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安全距离 
斯特法妮娅·斯卡特尼对费兰特的采访

斯卡特尼:《被遗弃的日子》描写的是一个女人生活中很可怕的时刻,您通过一种非常直接、真诚,近乎残忍的方式写出了这种状态,尤其是对女主人公的剖析非常深入。您认为,您的匿名状态,对于描述这种处境有帮助吗?

费兰特:我不知道,为了忍受生活,我们会说谎,尤其是会对自己说谎。有时候,我们会编制一些非常美丽的童话,有时候,我们会说一些经不起推敲的谎言。谎言会保护我们,会减轻痛苦,会让我们避免认真反思带来的忧虑,会稀释我们这个时代的恐惧,甚至让我们免于自我伤害。但在写作时,我们永远都不能说谎。在文学的虚构之中,需要非常真实,要让真相在纸上浮现,甚至要达到一种让人无法容忍的地步。我们要把我们生活中真实的样子和写作时的样子分开,这会让我们避免自我审查。

斯卡特尼:为什么您拒绝做一个公众人物呢?

费兰特:这是出于一种近乎强迫症的硬性需求。我们在写作时,写作的辛苦会触及身体的每个部位,当一本书结束之后,就好像一个人被强行搜身,毫无尊重可言,作者唯一希望的事就是回到完整状态,回到平时的样子,有自己的语言、思想、人际关系和工作。只有作品是公开的,作品里有我们想要说的所有东西。现在谁还在意写出作品的人呢?最重要的是,作品已经写出来了。

斯卡特尼:您的作品看起来不像是针对读者写的,好像是一种私人写作,唯一的倾诉对象是纸张(电脑)或者是自己,是这样子的吗?

费兰特:事情并非如此,我写作是因为我希望我写的书会有人看。但我写作时,读者并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我要找到一种能量,深入挖掘我正要讲的故事。在我的生活中,唯一不会受到别人影响的时刻,就是我在寻找语言和词汇,突破庸常的表述,揭开表象的时刻。即使是我发现这样挖掘也没用,因为表面之下什么都没有,这也不会吓到我。

斯卡特尼:读您的书时,我想着一种写作人生,生活的时间就是写作的时间,正是因为如此,您在十年之间才写了两本书吗?

费兰特:我必须承认,我带着尴尬承认:在十年期间,我并不是只写了两本书,我写了很多书。但我觉得,我和《烦人的爱》《被遗弃的日子》之间,还没有产生一个安全距离,写这两本书,就好像把手放在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上。在其他书里,我也讲过那些已经愈合的伤口,我用准确的语言,一种适度的距离讲述这些故事,但我发现这并不是我的路子。

斯卡特尼:还是延续之前的问题,您的写作非常具体真实,就好像书中人物的身体也很有表现力。您的写作里有很多行为举止描写,每天的行为出于习惯显得非常流畅,接着会出现一些“生病”的阶段,这些行为会变少。总的来说,这是一种女性写作。您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女性作家或男性作家?

费兰特:我年轻时,喜欢假装成男人的语气写作。我觉得所有高水平的作家都是男性,因此需要像真正的男人那样写作。后来我仔细研读了一些女性作家的作品,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每一个细小的片段,如果能看出来女性文学的特征和痕迹,就需要去研究,并付诸实践。一段时间以来,我已经摆脱了理论和解读方面的顾虑,我现在写东西,不再考虑我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男性的、女性的,还是中性的?只是在写东西时,我会读一些书,这些书对我来说是一种陪伴,是好的陪伴,不是漂亮的装饰。我有一个非常具体的书单,对我来说是一种激励:费德里科·托齐的《阿黛尔》、塞斯佩德斯[6]的《以她之见》、马志尼《写给编辑的信》、莫兰黛的《谎言与占卜》或《阿杜卢的岛屿》。当我在写《被遗弃的日子》时,陪伴我的书是拉法耶特夫人[7]写的《克莱芙王妃》。

斯卡特尼:奥尔加在一种关系,在对方的各种表现里,找到了生活意义。她成了孤家寡人,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她发现自己错了,于是开始构建另一段关系,就是和卡拉诺的关系,但她是清醒地进入这段关系的。您是怎么样看待爱情的?

费兰特:对爱的需求,是我们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说起来好像是一件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我们觉得自己活着,正是因为我们身上好像中了标枪,我们日日夜夜,去哪里都带着这个伤口。我们对爱的需求是最重要的,会排挤其他需求,支配着我们的行为。如果您去看《埃涅阿斯纪》第4卷的话,迦太基的建设停了下来,那是因为狄多女王恋爱了,假如埃涅阿斯留下来的话,整个城市会更加强大起来,但是他走了,狄多自杀了。迦太基从一座爱的城市,变成了一座充满仇恨的城市。没有爱的人,或者没有爱的城市,对于自己和其他人都很危险。

斯卡特尼:《被遗弃的日子》看起来让人感觉是一部女性主义小说,您和波伏瓦,还有她的《独白》是不是感觉息息相通?

费兰特:不,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在奥尔加的故事里,我提到了这本书,我当然也会提到被遗弃的狄多,她失去理性,在城市里到处奔走。她用埃涅阿斯的剑自杀了,那把剑是他留下的“记忆”之一。实际上,奥尔加是一个现代女性,她知道,她不能够通过自我毁灭来应对遗弃。在生活中,在文学中,我对于新知识产生的结果很感兴趣:如何采取行动?如何抵抗?如何和死亡的欲望进行斗争?如何获得足够的时间,去学会承受痛苦?通过什么策略或者伪装,才能够重新接受生活?

斯卡特尼:罗伯特·法恩扎把《被遗弃的日子》改编成电影了,您对此有什么想法?您有没有参与这项工作?

费兰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我非常爱看电影,但我对电影语言一点儿也不懂。我只希望,他的《被遗弃的日子》要比我的小说精彩。


注:

这个采访前面有斯特法妮娅·斯卡特尼一段篇幅很长的引言,还有杰奎琳·里塞的一篇评论《内心的支离破碎》,访谈和评论一起刊登在2002年9月8日的《团结报》上,标题是《埃莱娜·费兰特,写作和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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