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国珍
弟弟国峻小时候喜欢堆积木，把缺了张的麻将废牌，堆得又高又漂亮。在大家都惊叹称赞的时候，他一手将它打散；第二次堆出完全不一样的，又将它打散。这一幕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他大手一挥，推倒精心建构的积木，像是某种暗示。他和其他的小孩不同，有精神上的洁癖，很干净、很神圣。他对精神上的追求，远远超过这个世代的年轻人。
弟弟极度害羞，倒不是忧郁，而是他不敢打扰别人，即使有心事也不敢对人讲，只当作是自己的情绪，他建构自己的内在世界，很细腻。因为对于自己的学历、自己的瘦长身体，以及自己是否从事别人眼中的“工作”等问题很在意，他不知如何解释自己。
但他不是天生喜欢孤独，他会怕自己不得体，其实他才不想要那么孤独呢！他喜欢和人相处，期待朋友、关心、爱情，喜欢朋友来找他，希望有人主动读他的作品、喜欢他的作品，和他说一说话、变成朋友。他更喜欢外面世界的人，喜欢出去走一走，但因为他有甲状腺的问题，不敢面对人，他想要出去，又不敢出去，在“出门”与“不出门”之间摆荡着，总卡在门槛上。
他为什么写作？忍受一个人独处的漫长时间？他其实是在“说话”，写作是他表达自己的唯一方法。他喜欢给人写卡片、写信，他用语言表达时会紧张，但文字可以修改锤炼，写完了放一阵子再改，这是很适合他的说话方式。他会和你讨论日常生活，取得你的生活经验再加以切割琢磨，将观察到的意识的微小片段，切割再切割，细微到你想象不到的地步，他再从里面找到解释，成为创作上的片段。他的思考与写作不停切割、堆叠、建构，但他真正的核心，其实是在切割之前的那一个整块。
写作是他内心对世界发出的讯息——“这是我的看法，这是我的内心，我在这里！”
他从高中开始即养成阅读习惯，写些很短的东西，累积、复杂到一定程度，开始尝试写长篇。因此《留白》并非突然出现的，它在那儿慢慢发芽，长大，变成一朵花长出来。他平日不大会大剌剌地谈自己的作品，他小心爱护自己的世界。
他将内在推到极致，建筑了一个精致的世界，他极度保护自己的内在。接近他的内在世界必须优雅、轻柔，他在等待这样的对象走近他的世界。
我陪他走过好几次情绪的风暴，他其实有大转变的契机，就只在门口差那一步！只是那一步他熬了好久。
最后一次他和我打电话，他还是说：“你那么忙，还这么麻烦你。”他那么害羞，总是替别人想。
我这几天都轻飘飘的，每天还是去和他讲话。慢慢地，我在内心里找到一个安放弟弟的位置，想弟弟的心情便有着了根的感觉。他在我心里住了下来，不用再为他那么担心了。我和舍不得他的妈妈说，虽然他的存在很短，但他在世的时候结交了这么多朋友是他的福分，也留下了很多值得让我们纪念的事情。
国峻给了我们三十二年的快乐记忆，我们从小就疼惜他。不忍心看他走，他的走法虽然激烈，但只是短短、一下子的事——他有人世的功课，他选择自己的方式毕业。
（本文作者为黄国峻长兄，现从事设计工作）
（蒋慧仙/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