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死了。现在我在哭。
“第一次看见妈妈流这么多眼泪。”大女儿鹿乃子说。她正好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和伴侣P一起来日本,两人本打算度蜜月的,鹿乃子把伴侣介绍给祖父,从祖父手里接过红包,“哇这么大一个红包啊谢谢祖父”,第二天,父亲死了。鹿乃子的伴侣与祖父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参加了异文化葬礼,从收殓到下葬,他一直在帮忙。
母亲死时我没有哭。因为想着身边还有父亲,再说我们母女关系不太好。
母亲从来不愿意理解我。不过等我长大成人之后,忽然发现,也许是她没有能力理解。母亲卧床不起之后,我们的关系反而变得融洽了。因为身体极度不自由,想必她放弃了一切,性情随之温和起来,朴素而坦率地接受了我。但是她死时我没有流眼泪,心里也不悲伤,只是感慨她坚强地活了那么久,一路上辛苦了。
母亲卧床不起五年,死后三年,合计八年。这八年间,父亲一直独居,我是他的精神靠山。我拼了老命在加利福尼亚和熊本两地之间往返,仿佛有谁一直在我耳边大声喊,如果我不回去父亲马上就会死。最后几个月里我们都走到了极限,父亲衰老,我精疲力竭,但我心里一直在想,这种生活还会持续下去,我还有力气。
我回到父亲身边,就意味着要离开加州的家人,照顾不了他们的生活。被我抛下的家人,尤其是正在青春期、身边需要母亲的小女儿,让我格外牵挂。我心里一直有遗憾,我没能在身边陪着他们啊,无论是父亲,还是自己的家人。
同时也可以这样说。
我为父亲两地奔波时,就离开了家庭。与夫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夫一句日语也不懂,当然也理解不了我的世界。我独自奔波在路上,拥有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的世界。多亏父亲,让我保持了这种平衡。现在这个世界塌了。
父亲八十九岁,在寿命上没有不足,我也从未希望过他永远活下去。可是眼泪怎么就停不下来呢?不是的,并不是寂寞或悲伤的眼泪,是我无限怀恋父亲。单纯的怀恋。我想他。单纯是眼泪停不下来,眼泪源源流淌,汇入了一个漆黑的深洞。有时,明明我正在和人普通交谈,不知怎么按键就被触动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淌下来,犹如花粉症的症状。
我平时端得很稳的。可现在就像鹿乃子说的,居然哭成了这样,连我自己也很惊讶。
父亲刚死时,我以为终于有时间坐下来专心工作了。没有这回事。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始终在发呆。我原本没有想过要写父亲,可是不能不写,我想把他写下来留在文字里,等终于开始动笔了,写着写着又会哭出来。一直处于写了哭、哭完继续写的状态。
父亲是巨人棒球队迷。很久很久以前,我和一个狂热的阪神棒球队迷结了婚,父亲主动说:“我已经看透巨人队了。不迷了”。父亲在女婿面前,把电视频道换到阪神队的比赛直播上,嘴里说着巨人队的坏话,给阪神队加油。
我对棒球不感兴趣。但这八年间,我勤快地回熊本照看父亲,发现父亲最希望我为他做的事,就是陪着他看电视上的棒球比赛直播。看着看着我才明白,父亲是一个多么根深蒂固地爱着巨人队的球迷。那几年他伪装成阪神迷,都是为了我。
在熊本的夜晚,我陪着父亲看棒球比赛。在加利福尼亚,我把“职业棒球信息”设定成必看栏目,每天都要扫一眼比赛结果。电视上没有巨人队直播的时候,我在加利福尼亚的深夜看着网上直播,用电话给父亲讲解比赛过程。
去年巨人队状态不好。今年赛季一开始也出师不利,输得一塌糊涂。那时父亲已经很虚弱了,他用不清楚的口齿,心有不甘地抱怨“原根本不行”“我再也不给巨人队加油了”,这些话至今还清晰地回荡在我耳边。
这几天巨人队状态极佳,连胜多场,相关新闻报道都言辞兴奋。多么想把这些都告诉父亲啊。不行,我又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