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国某大学做的诗朗诵,被上传到了YouTube。诗朗诵。朗诵之前,还有一段我和友人杰弗里·安格斯的对话。
看过视频后我深受冲击,朗诵暂放一边,对话太让我震惊了。迄今为止,我还从来没有客观地听过自己的英语。
唉(长叹),原来我一直到处说这种英语啊,羞惭死了,不忍直视,无比震惊。我说英语的时候张不开嘴,嘟嘟囔囔,口音严重。
唉(长叹),我原来有这么重的口音。
至今为止十五年了,不对,将近二十年了,也许还要长,我说着英语一路闯荡过来。我拼命说着英语,我的英语几乎都是用耳朵记住的。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原封不动重复别人的发音,夫说过的话,周围其他人说过的话,我都照样学了。没想到结果居然是这样,我的发音吐字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以日语为母语的人都有一种共通的口音,就像乡民中蔓延着的特殊地方病。虽然这些人之间存在着英语能力高低差,以及口音的强弱,然而,所有人都贯通着同一种口音,统一得简直可笑。
关于在美国使用英语的生活体验,我想说的很多。对于即将进入这种生活、要为之所困的人,我有很多智慧窍门想传授;对于当地以英语为母语的美国人,我有很多不满。
我的女儿们总是说“妈妈的英语有种尤达大师味”(虽然说的是英语,用的却是日语语序,而且毫无愧色),“妈妈说的英语是Engrish”(日本人的宿命,R音和L音分不清)。我的词汇量也不行,说不定我根本不擅长横排文字。
举例说明:
“我去把这个放进compost(堆肥)里”,有时会说成“放进composer(作曲家)里”。
明明我想抗议,“不要用这种sarcastic(嘲讽挖苦)的语气”,却说成“不要用这种psychiatric(精神病学)的语气”。
我想批判夫,“You!是个hypocrite(伪善的人)”,嘴一滑,说成了“You!是个hepatitis(肝炎)”。
到了这种地步,再正经的对话都会变得滑稽。
我R音和L音分不清,这一点女儿们早就默认了,虽然她们总是笑我。我夫,关于日语,他毛都不会!却时常嘲笑我的英语能力,有时让我感觉他在轻蔑,在俯视,为此我没少和他吵架。
在遥远的昭和时代里,我明治年间出生的祖母分不清巴拿拿和巴拿马,分不清沙发和苏打。那时家里人都笑她。我记不住横排文字,是她的遗传。
无论别人怎么嘲笑我,我都笑着应付过去了,从未介意过。因为和他们相比,我的日语好到飞起,三个女儿的日语也都溜溜的。老大和老二来美国以前,在日本上到了小学高年级,这自不用说;老三小留的日语,是我花了无数时间和心血教出来的。小留现在一不注意就会用英语回复我的日语问题。遇到这种情况,我马上严肃要求她用日语,她就算不太情愿,也会乖乖换成日语。
女儿们口中的日语比英语幼稚多了,不懂敬语变化,不会用礼貌体,更不懂汉字词组。大女儿鹿乃子平时的生活环境里没有日语,她的表达最幼稚。有时我和女儿们相聚,她们噼里啪啦地说着英语,我要求她们用日语说,三人就会老老实实地换过来。
三个女儿个性不同,说着各自等身大的日语,说着等身大的英语。用这个思路回想一下我的那些说着英语的日本友人,就会发现他们每个人的话中都流露着性格、生活环境和人生路径,与他们等身大。
话题再回到YouTube。
原来我的英语那么蹩脚。原来那就是我的样子。所有元音和辅音都含混不清,粗鲁又马虎。如果地上有洞,我真想钻进去。
十五年间,我说着这样的英语,作为移民在美国生活着。即使粗鲁,即使马虎,即使带着严重的口音,从我口中滑落的英语,一字一句彰显着我的性格。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让我想起十五年来的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