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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写 墨迹中越来越浓重的酷暑

越写 墨迹中越来越浓重的酷暑

我在教女儿小留写汉字。她这种平时不用汉字的孩子写不好字,尤其写不好撇和捺,比如“校”和“放”,无论是撇还是捺,都写得颤颤巍巍的,不成体统。我想着,如果用毛笔练习撇和捺,可能会有帮助吧,就找出了书法用品,结果倒是我自己重燃了书法热。现在我家餐桌上一直放着砚台和毛笔,每次不收拾连餐盘都没地方摆。

几年前,我看了一本叫作《铃里高校书道部》的漫画书,迷上了书法,热衷了一阵子,燃烧完了,自然凉了下来。

说到书法,我其实从小就在练,小学一年级至初中一年级上过习字教室。只要给我笔,我就能写出一幅字。最开始是笔致斜向右上的“好孩子”的字。初一时不再去习字教室了,整个初中时代都在模仿我父亲的笔致撇向右下的怪癖字体。上到高中后成了圆字。我一心想创造出一种自己的字体。与其说是独创字,不如说,是创造出我自己。

高中和大学的社团活动我都选择了书道,但一直不怎么认真。后来我成了诗人,写过大量字(虽然都是诗)。如果是钢笔字,虽然不是“美子的美型钢笔字”那种漂亮字,但我有自己的风格。稍圆,随意懒散,亲切,豪放,磊落,知性中还有可爱,这就是我的字(自吹)。但是如果用毛笔写,我就只会写小时候学过的“好孩子”字体。

看过漫画后,我又捡起了书法练习,想写出充满自己个性的字。同时也决定,以前习字时最讨厌的事,现在坚决不去做,比如研墨,所以现在一直在买现成的墨汁;比如小里小气的半纸,现在我用大纸,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小时候我讨厌研墨,也讨厌半纸,每次为了不写出格都要小心翼翼,对我来说,这些一点也不快乐。

这边的日本食材店里能买到廉价墨汁,毛笔是我回日本时在书法用品商店里买的。我还找到一种特别合适的练习纸,是买餐具时附带的防碎包装纸,吸墨程度恰到好处。尺寸大约20×30英寸,即50×76厘米,我攒了好多(也买了餐具)。

我照着练习的字帖,无非是空海墨迹和王羲之字帖什么的,其实我的性格不适合临帖写字。学生时代里老师一直教我们临帖,那会儿我临着临着,觉得很无聊,中途有几次扔掉毛笔不愿意再写了。现在我已是成年人,只想用自己喜欢的方法练习,所以决定不写那种一笔一画的端正楷体。写楷体时每一笔都充满了紧张感,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受不了。

现在没有书法老师管着我,身边只有家人,他们都不懂书法,最多知道我在用毛笔写字。现在我这种随心所欲地练习和书写,说起来真是无政府主义,自由无秩序,就像更年期狂潮飙过之后的家庭。或者说,像家庭中的我自己。

夫见我热衷习字,在我生日时送了我一箱草纸,就是家庭用品商店买餐具时白送的那种纸。箱子之巨大,能装进一整条大马哈鱼。我打开箱子,发现里面除了纸还是纸,简直惊呆了,得有几千张吧。我给夫展示了一下喜悦,但是生日一年只有一次,我想要的生日礼物多了去了!草纸?算了,这事说出来我自己都不好意思。

练了一阵子,我发现自己走到了极限。以前我以为,我没有自己的字体,我错了,怎么可能没有呢?成年后我没有正经练字,一直未能察觉而已。我当然有自己的字体,而且面目可憎。

都说一个人的字体是其人格的外现,真是这样吗?比起真正的我,我写的字看上去更烦冗,更执拗,得意扬扬,却依旧停留在框架里,并没有走出来。我的字里有种沾沾自喜,一撇一捺挥洒得忘乎所以,然而真到关键时刻,却缺乏耐心和镇定。

过去我出版过一本书,名为《女人的绝望》,封面标题是我自己写的。为此我写了几十张半纸,一张上两个字。至今有一张还留着,没有扔掉,就贴在熊本父母家中的墙壁上。一打开家门,走进玄关,两个大字迎面扑来:“绝望”,令人毛骨悚然。

三年过去了,夫送给我的纸完全不见减少,就好像古利和古拉怎么吃也不见减少的蛋糕。现在我用整张餐桌铺开纸,用尽全身力气,随心所欲地写各种风格的字,无论是空海体还是王羲之体,都写得狂放淋漓。无论我怎么写,身上和手上却不见被墨染脏。小时候我从习字教室回家,母亲总是说我:“看你这一身墨脏,真不知道你是去写字了,还是玩羽子板输了让人在脸上画了道道。”现在不一样了,每次我练完字都会想,成年人真了不起。这么想着,再看自己怒书出来的大字,“风”写出了热风的气势,“云”字像积雨云,执拗又喧闹,字里行间浮现着过剩的自我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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