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的悲伤

人渣的悲伤

我的三舅是个人渣,这几乎已经是公认的事实,外公活着的时候,不遗余力地把这个称号贯彻到他身上,总是骂他不成器、不是货、不要脸,现在他的预言应验了,在三周年死祭之时,他儿子的脸掉了半边。

那天下着小雨,外公所有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以及大部分孙子外孙重孙重外孙孙媳妇孙女婿从各地赶回来,聚集在一起纪念他的离世,一大家子二三十人,几乎占他们那个小村子总人口的三分之一。这是外公最自豪的地方,他总是把这个庞大的家族挂在嘴边,拿这一家二十多口和人打赌,替人作保,或者跟人打斗。

这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奔向墓地,抑扬顿挫哭成一片,看起来蔚为壮观,也显得极有脸面,外公在天之灵想必也很满意。等仪式结束,这些人做的事情估计他就不太喜欢了,比如说男人又 打起了麻将,小孩又玩起了游戏,最可恶的是,三舅又喝醉了酒。这在外公眼里全是不务正业的行为,他在世时大家还有所忌惮,在他的祭日上,大家终于可以放开膀子玩了。

因为常年在外讨生活,这些亲友很难聚那么全,即使是舅舅兄弟五个,这么多年也很少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再加上我两个姨父,一共七个大家庭,这么多人,平日里难免有什么摩擦,这次正好借着外公的死聚在一起,一笑泯恩仇,即使不泯恩仇,坐在一起互相明枪暗箭地过过招也很不错。作为一个骨灰级的酒鬼,见到平日不怎么见的人,三舅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喝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些兄弟姐妹,他全都借过钱,也几乎全都打过架,个个对他有恩又有仇,坐在这一群人之间,他没有感到一点尴尬,这全要得益于外公的卖力宣传,大家都知道他脸皮厚,所以不会记他的仇。他结的仇和借的钱一样多,连自己都记不清,看到酒,他眼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夜他们玩到很晚,因为房子建在村子外面的省道边,他要一个人回去。村里的路太泥泞,他怕把摩托车弄脏,就一个人走着回去。他走在深夜的柏油路上,天上下着小雨,打在脸上凉凉的。他的外套上有个帽子,他戴上去,省得回家再洗头。从村里到家大约有八百米,天黑路滑,他又喝醉了,所以走得很慢。当然他也不着急,这一辈子他从来没有着过急,他总是不紧不慢的,哪怕弄丢了公职,哪怕妻儿离他而去,哪怕一辆卡车朝他撞过来,他都从容面对,不慌不忙。

就在他家门口,那辆卡车疾驰而过,留下他和一地鲜血。他昏迷过去,雨点不断打在伤口上,把流出来的血慢慢冲淡。后来他醒过来,看着家里亮灯的窗口试图呼救,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嘴烂了,所有牙齿都离他而去,像珍珠一样散落在周围(后来舅妈打着手电一颗颗又找了回来)。他看着亮灯的窗户,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动弹,只能躺在雨里,任鲜血汩汩流出,一点一点恢复知觉。期间舅妈从楼上的窗户看到了他,见他一个人躺在地上,还以为他又喝醉了,赌气般地拉上窗帘,继续看一部追了很久的韩剧。等她看完电视,已经过去半个小时,她意识到不对劲,拿着手电跑下楼去,看到三舅,她的叫声响彻夜空,差点就要昏过去。

车祸后的三十分钟,不知道三舅是怎么熬过来的,面对生死未卜的结局,面对漫长无助的等待,不知道他会不会在越来越痛,血越流越少的状态下回顾自己这不太受欢迎的一生。以他的性格多半不会,往日已逝,他感兴趣的永远都是下一局,所以这种娘娘腔的事情还是让我来干吧。

提起三舅,我立刻想到酒味,酒精是他唯一的香水。小时候,为了显现出一种潦倒的男子气概,我曾把白酒洒在身上,摇头晃脑地模仿李白,三舅当然不会这样糟蹋东西,不管看到什么酒,他都会一点不剩全喝进肚子。所以,他身上的酒味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就像爱吃花瓣的含香吸引来蝴蝶,爱喝酒的三舅也招来了不少酒朋肉友。

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他风光无限,过着夜夜笙歌的日子。那 是外公刚把银行的公职传给他的时候,因为一条腿略有残疾,外公特殊对待,略过长子,直接把奋斗一生的位置交到他手上,那时候他刚刚结婚,还是个乖巧的青年,没想到短短两年时间,他就变成了一个十足的赌徒加酒徒。

据外公说,他每天喝得五迷三道的,常常一连数日不回家,今天在王家喝醉,明天在杜家醒来,后天又去了刘家,有时候他迷迷糊糊醒过来,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当然这不重要,他只要知道酒在哪里就行了。他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握住小镇的经济命脉,有求于他的人不断往杯中倒酒,他喝着酒,一张张单子签出去,终于有一天,他签出了大事,在一场谋划好的酒局上,他先是被人灌醉,然后连骗带哄签下一纸十万块的贷款。当时他不知道,借款人是一个傻子。这是骗子预谋好的事情,他先给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弱智办了一张身份证,用他的身份信息办下贷款,等银行带人去收款的时候才发现,借下十万巨款的人竟然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傻子。

钱无论如何是收不回来了,外公很内疚,想不到儿子竟然给国家带来那么大损失,他东拼西凑,还上大半贷款,余下的让银行扣他的退休金。作为当事人,三舅当然脱不了干系,好在他那时候已经弄丢了工作,身家也不比借他十万的傻子高多少,外公又那么积极地将功补过,他几乎没受什么影响。

他弄丢工作的原因比借给傻子十万还不可原谅,同样是在酒局上,他跟镇上的派出所长打起来,老所长资历很高,并不常和他喝酒。那天是因为所长的一个亲戚贷款建厂,老所长屈尊和亲戚 一起,打算在酒桌上把事情办了。三舅见所长都有求于他,心里高兴,喝起酒来如虎添翼,没完没了。他不住地劝老所长喝酒,老头很快就招架不住,后来也是急眼了,把三舅递过来的酒杯扔到桌子上,酒洒在三舅身上,酒杯轱辘到地上摔碎了。三舅那段时间本来就膨胀得厉害,再加上喝醉了酒,老所长当众辱没他的脸面,他一下就怒了。

“我一手掀翻桌子,一手抄起一个酒瓶。”每当讲到这段他就眉飞色舞,连演带说,“我揪着他的衣领,把酒瓶砸到他脑袋上,你别说,白酒瓶子就是结实,那老头子当场倒地,瓶子一点事都没有。”

三舅被当场拘留,没几天革职令就下来了,外公知道他惹了什么人,根本没做努力,只是一个劲儿给人赔不是,把他从拘留所弄了出来。按照外公的说法,他一辈子不要脸,就那天要了一回,结果丢了工作砸了饭碗,从此再也没有人给他好脸看。

弄丢了铁饭碗,三舅像没事人一样,照样天天上街喝酒打牌。情况和他料想的有些出入,他的朋友越来越少,大家都躲着他或者视而不见,没有人再请他吃饭,没有人再让他赊账,在赌桌上,没有人再借钱给他。很快,他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能每天从舅妈那里索要存款,要不来就吵架,打斗。那一年,他们隔壁邻居的女人和人私奔到外地,再也没有回来,舅妈得到启示,也要和三舅离婚。三舅这回倒是怕了,怎么都不肯离。连外公都支持舅妈,他接管了三舅的儿子海方,让他跟随舅妈的姓氏,不让他再认 三舅这个父亲。舅妈在外公的鼓励下离家出走,去追寻自己的生活。这下三舅彻底成了孤家寡人,用外公的话说,既然是个不知悔改的烂人,就让他自己烂掉吧,免得连累别人。

三舅一个人烂了好些年,还是活蹦乱跳的。他的院子长满了杂草,他的厨房荒废了,他总是到处蹭饭,每到饭点,他就去拜访亲友,总有些人于心不忍,给他盛一碗饭吃。他懒散惯了,再也没有工作过。大姨在一个南方小城卖水果生意不错,带去了四舅五舅,有一年三舅心血来潮,也攒钱买了一张车票找过去。大姨给他租了房子,让他推着车子去卖货,他把车子推到黑车司机的聚集处,和等活的司机打扑克,每天下来,他卖掉的水果还没有赌徒们吃掉的多,更别提他输掉的了。

除了赌钱,喝酒这件事他也没怠慢,看到那么多亲戚朋友聚在一处,他每天都很开心,看谁家做好了饭,他打一瓶散装酒就过去了。一喝多他就开始胡说八道,疯言疯语,难免会说到人不爱听的。去了三个月不到,他几乎和亲戚们吵了个遍,其中也不乏动手的。大姨见他还是老样子,只好放弃努力,不再给他交房租也不再给他进货,很快他就待不下去,借钱买了张车票又回来了。

一生之中,他就做过这一次尝试,很快就以失败告终,从此他再也没有工作过。他一个人待在家里,在外公的授意下,兄弟们疏远他,妻儿不认他,他总是身无分文,孤零零地一个人生活。每一年我去拜年都别想从他手里拿到压岁钱,见到我,他总是说三舅今年没挣到钱,来年给你补上。我没指望他给我补上,我只是担心他靠什么为生,直到有一天我误打误撞发现了他的秘密。

十四岁那年我不堪忍受继母的虐待,从家里跑了出来。我跑来投奔外公,他又把我送回家去,我对他失去了信任,就在他们村里徘徊,不知道该去哪里。一天晚上三舅醉酒归来,在池塘边发现了我。他把我带回家,给我泡了一碗泡面。吃完之后,我们看着电视,等着。到了凌晨,三舅带我出了门,我们先是去了一家叫“艳妹酒楼”的公路旅店吃了点宵夜,三舅又喝了不少酒。后来我们沿着公路往回走,在学校门口的商店停下来,三舅找出藏好的工具,我们开始在商店的后墙挖洞,挖好了洞,三舅发现后面有货架遮挡,他用力踹倒,没想到被倒下来的货架压住了下半身,我们被困在那里,直到第二天店主赶到。也就是在那时候,我知道三舅的经济来源是什么,自从知道他有这一手,我就放心多了,再也没有担心过他的吃饭问题。

外公去解救我们的时候态度很强硬,只想带我一个人回去,让店主送三舅去坐牢。店主和三舅是朋友,他只想要回损失,并不想惊动警察。他知道三舅没有钱,只能缠着外公,让他给钱,不然就让警察把我们俩都抓走。外公骂了我们一顿,最后还是同意了赔偿。就在那一次,外公给我转了学,我在三舅家住了一个学期。他经常彻夜不归,我和海方睡在主卧室,他睡在厢房里,有时候他半夜回来,过一会儿又出去了。半夜里,他煮一碗泡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再到院子里把碗洗干净,放到橱柜里。柜子里一开始只有一只碗,我和海方加入后又添了两只。有时候我们会被泡面的香气熏醒,就坐起来泡一包面一起吃。在自己家,三舅只能吃泡面,如果白天运气好,他可以在别处蹭点饭吃。在自 家兄弟那里,从来没有人邀请他一起吃。好在他脸皮厚,总是主动寻觅,等人家都吃完了,他去厨房掀开锅盖看看,如果还有剩饭就盛点吃,有时候直接用勺子舀起来吃几口,还装模作样地评点人家饭做得怎么样,好像他只是去品尝一下,而不是为了果腹充饥。

三舅妈在家的时候,特别会做饭,我至今记得她做的鱼头煲和炸豆腐,她其实很喜欢三舅,只是怕他没钱的时候闹她,只好常年在外地工作。生第二个儿子海裳时,他们闹得不可开交,三舅身无分文,每天找她要钱,她怀着身孕艰难度日,对三舅失望透顶。一生下孩子,她就要离开。外公也断定三舅养不好这孩子,强行让他把海裳过继给五舅养。五舅那时候不能生育,已经收养了一个女儿,也很高兴收养这个儿子。他给了三舅一些钱,把海裳当做自己的儿子养。海裳长得很漂亮,学习也好,每次都是前三名。海裳越好,三舅就越后悔,每次见到他都充满爱怜,言辞中别有一番意味。搞得五舅防他就跟防狼一样,见他一靠近海裳就浑身不自在。防了那么多年,终究还是没防住,今年海裳差不多十岁了,三舅突然发难,要把自己的儿子要回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为什么一贯穷酸的三舅突然敢要回还在念书的海裳呢,以前他自身都难保,这下却违反当初和外公定下的诺言,不但把真相告诉刚刚十来岁的海裳,还要把他从五舅手里夺回来。他能养得起儿子吗?

答案是他不能,他老婆能。

从生下海裳舅妈就一个人在外打拼,据说她和人搭伙在上海卖烧饼,还有人说她在卖淫,这种说法很恶毒,还是出自亲戚之口,我至今不能相信,在我的印象中,舅妈是一个特别有爱的母亲。小时候,我去外婆家,她见到我非常热情,抱着我在沙发上看电视,把我的手握在手里,下巴抵在我头上,在我脖子里呵气,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第一次从她那里感觉到母亲的温暖。可惜我跟她没见过几面,后来她生完孩子出去,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不管她在外面干什么,反正一直在挣钱,十来年时间,她存了差不多二十万。她知道指望不上三舅,这些钱都是为大儿子海方存下来的。前年,她带着几张存折回来,给海方在外公指定的坟地里,同样也是外公指定的盖房地点——起了一座楼房。那是一片极好的位置,挨着省道,离新修的高速公路不远,单是一块地皮都可以卖十万,这是从地理上说,外公青睐这片地是因为风水,他说了什么已经没有人记得,我们只知道这里很旺,所以他想埋在这里,也想让子孙们住在这里。他料事如神,只是没有想到一件事,他生前最讨厌的三舅竟然日夜与他为邻。他的老婆念及旧情接纳了他,他的儿子也改回姓氏,重新叫他爸爸。这些外公生前极力反对的事情都成了真,每个人都说三舅好福气,不知道外公在不远处的坟墓里服不服气。

同年,海方结了婚,妻子很快有了身孕。作为一个马上就要做爷爷的人,三舅痛定思痛,决定戒酒。有一段时间,他确实比从前好多了,家里放着一箱酒,他竟然可以控制住自己不去拆开包 装,到后来又当作礼物送了出去。去年我去拜年,在大舅家里和四舅喝酒,他一进门我就开始高兴,心想终于可以喝个痛快了,没想到他连连摆手,连坐下都不肯。在赌博方面,他也不再是那个兜里有五块就赌十块的愣头青,他终于懂得了量力而行,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和自家兄弟玩,为了几块钱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懵懂又较真。

到了晚上,我像小时候一样在他们那里住了一晚。三舅的老房子被五舅当做了养猪场,在院子里养了几十头猪和两条看门恶犬。我和四舅五舅一起去养猪场睡觉,三舅拿着一副扑克牌跟了过来。房子里堆满了饲料,我们曾经在屋里的水泥地上玩玻璃球,曾经在深夜里吃泡面,坐在床上用遥控器玩贪吃蛇。现在屋里的摆设全都不复存在了。只有两张破旧的床摆在卧室里,因为五舅太胖,他那张床烂得不成样子,我只能选择和四舅睡在一张床上。我们洗过脚,坐在被窝里。三舅拿着扑克牌,和大家商量玩什么好。我说玩扎金花吧,四个人玩着有意思。听我说到我在我们村一局赢了一千块时,经历过大场面的三舅不禁发出惊叫,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玩得太大了,我们都是一块一块地玩。果真不假,我们玩起来之后,他们哥仨你一块我一块跟个没完没了,就是不肯一下子跟五块。后来三舅输光了兜里的几十块零钱,又开始耍赖算起旧账,说上午的牌局五舅和四舅还欠着他的钱,他要“兑账”。他们说着说着吵闹起来,把陈年旧账一板一眼摆出来,吵到最后我完全迷糊了,不知道他们到底谁欠谁的。

也许在牌局上算不清楚,但在孩子这件事上很清楚,五舅帮三舅养了十年的孩子,就在外公离世三周年之际,三舅突然毁约,要把孩子要回来。他这一决定显然得到了舅妈的支持,虽然出来说话的是他一个人。海裳每天上学都会经过他家门口,那天晚上海裳放学回来,三舅拦住了他。他把海裳带回家,和舅妈一起把真相解释给他听。

海裳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就算他们不把话挑明,他恐怕也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的身世。在他三五岁的时候,他总是显得特别委屈,动不动就哭个不停。虽然五舅夫妇对他视如己出,他们之间还是有一种看不见的隔阂,这也要怪我那几个舅妈,海裳脾气很倔,一旦犯下错她们就骂,说跟他那个死爹一样不讲理。五舅作为他名义上的父亲,站在旁边嘿嘿傻乐,从不辩驳。就是这样,大人们言辞间的闪烁逃不过小孩子敏感的心,他们总以为孩子太小不懂事,可他们总会记得那些奇怪的事情,并在脑中不断反刍,直到有一天恍然大悟。在这一天将到未到的时候,三舅夫妇推波助澜,把这个原本承诺要烂在肚子里的秘密告诉了他。当天晚上,他第一次和亲生父母住在一起。

两家人因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就差要打官司了。亲戚们都觉得五舅冤,把孩子养那么大,有了感情,再加上海裳学习好,他们一家对他寄予了很大期望,现在三舅把海裳夺走,等于把人家后半生的希望拿走了。因为身体太胖,五舅早年间不能生育,我妈去世的时候,外公还想把我送给五舅养,我们一家坚决反对最 终未能成行。时隔多年,五舅收养了海裳,总算有了儿子,明确了下半生的奋斗目标。在这之前,他的奋斗目标一直集中在下半身,眼看着不能生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弥补他们夫妻一生的遗憾,没想到在收养海裳之后的短短几年时间,五舅突然灵光闪现,接连生了三个女儿。这时候他们的遗憾升级为生不出属于自己的儿子,舅妈已经做过两次剖腹产,年纪也越来越大,这个遗憾恐怕注定无法填补。好在他们还有海裳,这个流淌着自家血液的聪明孩子让他们此生的遗憾减到最小值,他们在看似圆满的生活中过得提心吊胆,老在他们面前晃悠的三舅无疑是一颗定时炸弹,就差有人给他拧上发条。

当初把海裳送给五舅的时候三舅就很不情愿,因为外公这个一家之长的全权做主,他自己又没有一点能力,只好勉强同意。现在外公死了,儿子结婚了,老婆也回来了,他什么都没干,家里却一切顺顺利利,也许他想为家里干点事,也许他只是想单纯找点事干,于是挑起了这场争端。

我们可以看一下他们怎么争吵的,这是在场者转述给我的第一手资料:

五舅: 凭什么,我养了十多年的孩子要给你。

三舅: 因为是我生的,当初我要是射到墙上你养个屁,自己生不出来就抢别人的孩子养,天底下还有王法吗。

五舅: 怎么是我抢的,我没有给你钱吗?

三舅: 嘿——哈!三百块钱还叫钱,这点钱你连个猪娃都买不到。

五舅: 那你为什么还拿着,我也想多给你一些,可是咱爸不让,他说给一点是个意思就行了,给你养孩子为什么还要给你钱,我要是不养他当时就饿死了。

三舅: 饿死了也是我的孩子。

五舅: 当时你也同意了,把孩子给我,现在又反悔,你还是人吗?

三舅: 你什么时候见我没有反悔过,我又没有和你签合同,生不出儿子给你养这么多年还不便宜你了,你还想养到他七老八十吗。

五舅妈: 都怪咱爸,当时不让签个字,说什么不用担心,谁养的孩子跟谁亲,你也不看看他生的都是什么种。

五舅: 我问你,养孩子是为了什么,是不是让他老了以后养我。

三舅: 谁的孩子养谁,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五舅: 我养的,就是我的孩子。

三舅: 我生的,当然是我的孩子,我要滴血认亲。

五舅: 你生的有什么用,你给他擦屎把尿了吗,你给他喂饭泡奶了吗,你每天接送他上学了吗——

三舅: 这些都是保姆干的事,难道所有保姆带大的孩子都叫保姆爹妈吗。

五舅: 是啊,保姆还有工资呢,我养了海裳那么多年就没有劳务费吗,有种你给我钱。

三舅: 说了半天还不是为了钱,你等着,我回家拿三百块钱 还你。

五舅: 怎么是三百,养了十年,一年两万,你要还我二十万。

三舅: 嘿——哈!二十万,你以为你是李嘉诚家里的保姆吗,你以为你是金牌保姆吗。你要就三百,不要拉倒。

五舅: 那是我的孩子,你给多少钱也不行。

三舅: 你的孩子,你叫他一声他答应吗。

五舅: 怎么不答应,海裳。(等了好一会儿,海裳的眼里憋出泪水,最后还是答应了。)你看,答应了吧。

三舅: 答应你有什么了不起,叫名字就是用来答应的,你看我,儿子。(海裳没有答应。)你怎么不说话,我不告诉你了我是你亲爹。

五舅: 他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爹,走海裳,跟我回家,别理这个疯子了。(他去拉海裳的手,海裳闪开了。)

三舅: 你家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家了,我们让他自己选择,看他愿意跟谁回家。走儿子,咱们回家。(他去摸海裳的头,海裳闪开了,他笑笑,说赶紧回家吧,你妈给你炖了鱼头汤,他走在前面,海裳犹豫一下,跟了上去。)

五舅: 海裳!(海裳没有回头,五舅也没有追上去,他哭了,二百四十斤的身体里流出眼泪,不知道淌到何时是个头。)

事情惊动了所有亲友,五舅发动了很多长辈来评理,三舅活那么大,从来没讲过理,所以一点用都没有。倒是三舅妈过意不去,想要给五舅三万块钱了结这件事。五舅一直没有接受这笔 钱,现在三舅人在医院,正是用钱的时候,那么多兄弟姐妹,没有一个人借钱给他。大家都有自己的难处,他们只能自己去想办法。

医药费大约需要十多万,肇事车辆逃逸了,没办法找到,三舅没有保险也没有医保,他本来有兄弟,现在就跟没有一样。他的命很大,车撞烂的只是他的脸而不是脑子,他躺在病床上,头脑还算清楚。医生说他需要装个假下巴,也许会丧失语言功能,也许下辈子只能吃流食了。家人们闻言说正好,这样他就可以天天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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