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然而“细聊”的机会却始终没有出现。自打那次相遇之后，小吴姑娘便再也没有在书吧里面出现过。

直到昨天晚上。

昨天是临近月底的日子，但还没到去粘竿处支取这个月银钱的时候。

晚饭时分，和珅摸摸瘪了的荷包，发现里面没几个子儿了。他决定去外面吃个饭就回来，不去四库书吧了。

他去的是学堂学生们经常光顾的那家德州牛肉面馆。学堂里有同学是山东济南府的，给大伙儿提过醒，说德州当地特产是扒鸡，不做牛肉面，大伙儿别被这家德州面馆给忽悠了。然后就有同学抬杠说，店里还挂着当朝大员刘墉的题词呢，难道刘墉还不如你懂？

和珅对这正宗不正宗的真理大讨论没兴趣。去那儿吃饭只是因为他觉得这家面馆的面条味道还凑合。当然价格也是重要因素。

当他吃饱喝足，从德州牛肉面馆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和珅就踱着方步，沿着学堂西墙外的那条大马路往回走。

学堂西墙外的这条马路是个非常热闹的地方。因为学堂里学生们手里的银子好赚，所以学堂周围本来就是商铺云集。又加上如今快递兴起，许多快递铺子也在学堂西墙外的这条马路上开了店。从早到晚，这条马路都是车来人往，闹哄哄的。有早起晨练的同学说，天还没亮，路上还没什么人的时候，就有很多快递铺子的马车在路上跑了。

和珅没有那么早起来过，所以也不知这些说法的真假。他一边慢悠悠地走，一边出于职业习惯，仔细打量着沿街的一家家店铺。看得出来，这条街人口密度大、流动人口多，要是哪个江洋大盗潜伏在这里，查也没法查，抓也没法抓。随即他又笑了起来，“治安”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西城兵马司这些尸位素餐的人都不管，老子替他们操这心干什么？

他正想着，却发现被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

他微微地侧过头，看到了车尾正对的店铺大门。他抬头瞥了一眼，店铺招牌上斗大的字映入眼帘——周记南货。这家店他从来没来过。

几个精壮的民工正从店铺里面搬出一些包裹，挨个儿地往马车上搬。店铺里面倒没有多少客户。估计这几个人是要给什么地方上货吧。和珅对此司空见惯，便转了身要从这些民工身边绕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包裹不知道怎么没放稳，就要从马车上掉下来了。

和珅虽然是正红旗的，但其实也是苦出身，这种活儿是做惯了的。他一看这样子就赶紧上去搭把手。

谁知道这包裹竟是万分沉重，他一扶那包裹，便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把包裹摔在地上。

可巧不巧，那店铺的老板正从铺子里出来，看到和珅这个鸟样，不由得大怒，他冲那群民工的头头喝道：“这他妈的是谁啊？”

民工的头头看了和珅一眼，他也摸不着头脑，迟疑了一下回答：“这是新来的。”

老板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板，扔给和珅：“拿着，滚蛋！不中用的家伙！”

这要换了平时，和珅当然是要站在这儿跟他对飙脏话的。但是谁会跟钱过不去？突然间挣了两枚铜板，对和珅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他自然也顾不上平白无故挨骂的事儿了。他把铜板紧紧地攥在手里，回了一句“你丫让谁滚蛋呢？”，撒腿就走。

——这就是他那天晚饭后能够出现在四库书吧门口的原因。

晚饭后正是书吧人多的时候。和珅走到门口，看见书吧里面已经没有位置了，他寻思着要排队等一会儿。

结果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一个人一下子插队到他前面去了。

这家伙个子不高，倒挺壮实的，穿着长衫，身上有股子酒气。和珅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书吧里经常有些家伙喝了酒来看书，有的人除了一身酒气，还浑身烟味儿。老板为了赚钱，也不管不顾，来者不拒。和珅在粘竿处这规矩地方行走，养成了烟酒不沾的习惯，所以闻着这些味道就想吐，他对这些人是厌烦透了。

和珅厌恶地把脸扭向一边。

这个时候街上人潮涌动，大车上的车把式(15)们吆喝着让路人避让，两边人行道上有不少人急匆匆地赶路，还有很多人在街边热闹的小吃摊上买瓜果糕饼。

然后，远处街角拐弯的地方，一个伫立在街边却并没有在小摊上买东西的年轻姑娘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姑娘身着白色衣裙，身材婀娜，和珅看得有点出神。随即，他觉得这个姑娘的身姿有点眼熟——这不是小吴姑娘吗？

她站在那里干什么？

和珅仔细地打量了姑娘四周，他看到离姑娘不远处，还站着一个瘦削的男子。他们虽然保持着一点距离，但依稀可以分辨出来他正跟小吴姑娘说着什么。

和珅看不清那个男子的脸庞，只能看见他穿着一件普通长衫。不知怎的，他心头无端涌起一股对这个男子的敌意。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情绪影响了他的判断，他觉得小吴姑娘好像跟这个人很亲密。

他又探了探头，想把那个男人看得真切一些。

“嘿，哥们儿，那是老板哈？”这时候前面的那个醉汉扭过头来跟和珅搭讪。

和珅的视线被这个醉汉挡住了。于是他没好气地瞪了醉汉一眼。有的人喝了酒就上脸，这人倒是面色如常，显然是酒量不错。和珅也记不清楚以前有没有在书吧里见过这张大众脸了，说不定这人并不是真的没来过四库书吧，而是没话找话跟自己套近乎。

那人也觉察到了和珅的敌意，便扭过身子，不再说话。

等和珅回过头来继续张望的时候，却发现小吴姑娘和那个男子都不见了。和珅四下寻找了半天，街面上却再也找不到他们俩的身影了。

这时候，队排到了——书吧有了位置。和珅只好紧跟着前面那个醉汉走进书吧里，同时在心里暗骂他碍事。

书吧老板坐在进门处的曲尺大柜台里面，一面递出写着座位号的水牌，一面问和珅和那个醉汉：“饮料和小吃要吗？”

和珅扫了一眼货架上的酸梅汤，说：“不要。”便付了两个铜板，把水牌接了过来。排在前面的那个家伙却拿了一罐酸梅汤，跟老板絮叨起来。

和珅随便抓了本书，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心里嘀咕，这个小吴姑娘刚才是跟谁在说话呢？他明知道这其实不关他的事，却忍不住胡思乱想。眼睛虽然盯着书本，但是却完全看不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空座位下的椅子被人拉开了。和珅抬头一看，来人居然是小吴姑娘。

小吴姑娘似乎早就知道他在这儿，冲他浅浅一笑，却并没有说话。

和珅把书倒扣在桌上，正准备轻声地向小吴姑娘打招呼。这时，书吧的老板走到他的座位前，问他：“再续个钟不？”

这是到点了——书吧都是按时辰付钱，他预付的那两个铜板很快就花完了。

“续啊，我再续一个时辰。”和珅答应着，一摸腰里的荷包。坏了，荷包不见了。准是从面馆出来的时候被哪个扒手给盯上了，好在荷包里本来没多少银钱，只是现在却续不了钟了。和珅窘迫地把手缩回来，小声地问道：“老板，能赊个账不？”

老板冷笑一声，“我这是小本买卖，概不赊账。”

和珅还要说点什么，老板已经不耐烦了，“没钱你在这儿扯什么淡呢？”

这时候，之前那个讨人嫌的醉汉突然走了过来。“我替这位小哥付了吧，续一个时辰。”他爽利地丢给老板几个铜板，“不就是几个铜板的事儿吗？”

这下解了和珅的围。他冲那醉汉笑了笑，“多谢这位大哥。明天您过来不？到时候我把钱还您。”

“几文破钱，算个什么！”那醉汉大方地摆摆手。

这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吴姑娘看了和珅一眼，开口道：“你还是赶快回去吧，你们学堂待会儿就要熄灯了。”

和珅还没张口，那姑娘却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样，和颜悦色地笑着说：“别胡思乱想了。今晚我要抄点资料，下次有机会再聊。你赶紧回去吧。”

“我哪里胡思乱想了？我不就是想多看会儿书嘛！”和珅嘴上是不会承认自己的小九九的。但是姑娘既然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自然也不好赖在这里。何况待在这里还要那醉汉施舍自己两文钱，他在姑娘面前可丢不起那面子。

当和珅得知四库书吧起火的时候，第一时间牵挂的就是这个姑娘。这下好了，在学堂的食堂里亲眼看见她安然无恙，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但是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学堂里？她明明并不是学堂的学生。和珅又回想起着火那天晚上的事情，越琢磨越觉得她的表现有些反常。再加上老钱这次非常蹊跷的约谈……

和珅隐约觉得这火灾背后似乎另有隐情。他决定去查个水落石出。他原先在粘竿处的时候，虽然有三等侍卫的名头唬人，但其实只能给老侍卫打个杂，侦缉也就是二把刀(16)的水平。现在，形势紧迫，也只能硬着头皮勉为其难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