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报案手续办理完了之后，沈鸿拖着吴畏往车上走。吴畏身体软软的，疲惫不堪。上了车，沈鸿二话没说，一脚油门往金南郊区方圆山方向开去。
方圆山在金南市的东边，出了城门就是。这里是国家5A级景区，有山有水，又大又幽静，种满了参天的法国梧桐。山上车道很狭窄，往来各有一个车道，整个景区没有一个红绿灯，所有的道路都隐藏在郁郁葱葱的树荫下，像是童话世界。不是节假日的时候，这里都没有什么行人，只有阳光从树叶中间穿过的影子，斑驳错落。
这曾经是吴畏和沈鸿最爱来的地方，所有的情侣都喜欢这里。
可是吴畏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沈鸿要带着他来这儿。
吴畏不敢问。
沈鸿左绕右绕，把车停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方圆山太大了，有很多这样的死角，偏僻幽静，几乎没有人往来。沈鸿以前和吴畏常来，对这些地方很熟悉。
沈鸿熄了火，吴畏别过脸，看向窗外。
啪的一声，一个火辣的耳光落在了吴畏的脸上。吴畏大吃一惊，转脸惊恐地看着沈鸿。沈鸿瞪着眼睛，咬着牙，浑身发抖，看着吴畏转过脸来，双手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脸上、头上，噼里啪啦。
吴畏本能地用手挡着头，但是没有反抗，更没有阻止。
沈鸿发泄完了，往椅背上一靠，放声大哭。
“你一定是动了爸爸的养老钱……”
吴畏也不知道沈鸿骂了多久，哭了多久，总之眼看着天黑了下来。这期间老沈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催问什么时候回去，都被吴畏搪塞过去了。好不容易等沈鸿平静了，两人坐在车里默默无语。最后还是吴畏先开的口：“对不起，我错了……”
沈鸿不说话。
吴畏说：“都怪我，心太急了，没有好好地调查一下校长连襟的身份，把钱给他后，他让我不要声张，不要找他，我反而以为是他做事谨慎的表现，谁知道……会是这样。”
沈鸿还是不说话。
吴畏只能接着说：“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告诉你，没有早点儿和你商量这件事情。如果你早早地知道了，一定可以看出问题，一定可以早一点儿揭穿骗局，说不定那个连襟就跑不掉了，我们……”
这次还没等吴畏把话说完，沈鸿就毫不留情地先打断了他：“你错了，你到现在都还没明白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不是没有仔细调查连襟的身份，也不是错信了他的话没有及时告诉我，也不是挪用了爸爸的养老钱。你最大的错误，是你的虚荣！”她越说越激动，转过身来面对吴畏，激烈而语气严厉地说：“你知道吗？你虚荣！你什么都要最好的，你什么都要比别人强，你拼命地工作，一方面是为了让我们过得更好，一方面也是为了在朋友同学面前显摆你现在过上好日子了。你给我买的那些名牌包包，我根本不喜欢，也不在乎，我之所以背着，是因为你喜欢你在乎！你需要我出门的时候打扮得像个贵妇，这样你心里就觉得你让我们过上好日子了。学区房的误买，这次的上当受骗，也全部源于你的虚荣，对孩子的虚荣！你口口声声地说要给毛毛最好的教育，让她将来出国见世面，上哈佛，留在硅谷，这些都是你个人的愿望，不是孩子的愿望。你把这些听起来天花乱坠的生活愿景，强加给一个只有6岁的孩子，美其名曰给她树立远大的理想，其实是让她从小就背负了成名成家的压力。你就是特别希望你吴畏的孩子有出息，比别人家的孩子都强，都是你一手栽培的，是你规划人生的结果。你把自己的虚荣心撕成了碎片，撒在了你生活中的角角落落，还逼着我们假装看不见，任由它们躺在那里影响我们。这不是有责任心，也不是努力生活，说到底就是虚荣！”
吴畏没想到沈鸿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这么深，好多话都像刀片似的飞来扎在吴畏的身上。吴畏本能地想保护自己，可是他来不及反应和琢磨，就只能傻愣愣地看着沈鸿。沈鸿没有给吴畏喘息的机会，继续说：“吴畏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这么虚荣？因为你的家庭给你造成的影响。你爸爸早早过世了，没有承担起家庭的责任，让你和妈妈在一起过得很辛苦，被人看不起，生活很窘迫。后来妈妈又生病住院，家庭情况就更糟糕，所以你一直对钱，对挣钱，有种莫名其妙的紧迫感。觉得有钱才能有安全感，有钱就能拥有一切，没钱的时候就心里巨慌。所以你才会如此拼命地挣钱，哪怕是不回家，不陪孩子，你觉得只要挣到钱了，我们就幸福了，就有了幸福的理由，就开心了、满足了，你也就尽到了对家庭的责任！其实你错了，吴畏！你的钱，不能给我们带来快乐，不能让我们幸福，因为钱不是幸福的源头。幸福的理由和幸福，根本是两回事儿，能不能幸福靠的不是这个。你怪我小富即安，可是我认为，知足常乐。我要的不是钱，也不是孩子上名校，更不是你每天不回家。我要的是我们三个好好地在一起，过普通日子，好好照顾爸爸。这就是我要的生活，和你想要给我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你听清楚了吗，吴畏？！”
吴畏没有听清楚，因为他的头发晕，耳朵又开始嗡嗡作响了。虽然沈鸿就在眼前，但是她的声音却越来越遥远，他抓不住沈鸿说的字了，觉得那些字乱七八糟地向他砸过来，他都不知道该先接住哪一个。他突然想起来，从上午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也没有吃药。然而透析后会有一些副作用，就是低血压、低血糖，一定要按时饮食吃药，否则就会出现脑供血不足的情况，虚汗从他脑门上慢慢地流了下来。
吴畏虚弱地看着沈鸿说：“好了，咱们先别说了，回家吧，我……实在太饿了。”
沈鸿本以为自己刚才的那番话能深深地刺痛吴畏，让他幡然醒悟，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这样的回答。沈鸿简直气死了，觉得吴畏真是没救了，她真的是不想再和吴畏说一句话了。她把车打着火，猛的一脚油门，回家！
回到家，吴畏瘫倒在床上起不来。沈鸿气得火冒三丈，但是又不敢发作，心里想：装死也没用，这次绝对不会轻易原谅你了。她自顾自地做饭，也不理吴畏。
老沈跑过来问：“你们都去哪儿了，一天不见人影。”毛毛爬到床上，也跟着吴畏躺着，用手捏吴畏的脸，说：“爸爸爸爸，你醒醒，还早呢，不能睡觉。”
吴畏和沈鸿很有默契，什么都没和老沈说。这事儿，千万不能让老沈知道。
可老沈还是知道了，从手机里知道的。
现在有什么公共事件想瞒着，几乎不可能了。人人都有手机，所有人都堪比一线记者。上午学生家长大闹长安小学的事情，还没十分钟就被传到了网上，然后开始以裂变的速度，迅速传播。下午的时候，朋友圈已经被这事儿刷屏了。现在教育是大家最关心的社会问题之一。不少人对学区房、对现行的教育制度有各种意见：没有跻身名校的家长，最反对名校，呼吁所有的教育资源都应该平均分配；上了名校的家长恨不得教育资源再集中些，名校政策再倾斜一些，也不枉他们费尽心思地挤进去。人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都有自己的意见和不满。平时就各种吐槽，现在遇到这个事情，正好是整体爆发的好机会，谁都不想放过。大家在朋友圈转发也好，在微博上转发也好，都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讲上几句，显得自己既关心社会，又担忧教育，对国家人才的培养心急如焚。
主要观点有三个。一是这种事情之所以会发生，就是划学区闹的。要是没有学区，大家都像考大学一样公平竞考，择优录取就没这种事情了。二是受骗的家长活该，谁让你们采取暗箱操作，贿赂领导，想用不义之财把孩子送进名校。这种家里出来的孩子，即使受了名校的教育也没用，家长品德沦丧，道德败坏，孩子肯定也深受影响，不会好到哪里去。三是教育制度亟须改革，名校资源应该共享，每个学校都应该分配相当水平的师资力量，保证整个城市的教育水平平行推进。总之，这事是管中窥豹，迟早会发生。大家都应该警醒，该呼吁，该全力敦促政府做出改革的行动。
这么大的事情，老沈就算再脱离社会也知道了。
晚上等毛毛睡了，老沈把沈鸿和吴畏都叫到了客厅，低声但严肃地问：“老实说吧，你们今天去哪儿了？长安小学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什么都别骗我，如果……你们还当我是你们的爸爸。”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吴畏和沈鸿知道瞒不住了。吴畏不敢开口，抬眼看沈鸿，沈鸿翻了吴畏一个白眼儿，咬了咬嘴唇说：“爸爸，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我们就跟您说实话吧。我们今天确实去长安小学了。之前吴畏找的关系，说是能帮毛毛借读，结果我们去了以后，发现没有毛毛的名字，就找中间人问怎么回事儿。人家说现在名额太紧张，真的不好弄，然后……我和吴畏就又去找了好几个熟人朋友，看看有没有可能再补个名额。至于长安小学家长受骗的事儿，我们也是从朋友圈才知道的，不过和我们没关系，我们没交钱，也没受骗，就是没被录取而已。”
沈鸿说完，不敢正眼看老沈，手里紧紧地攥着睡衣的衣角。
“哦，这样啊，那行。吴畏，你把电脑打开，让我查一下我给你的钱现在还剩多少了。”
“啊？！”吴畏和沈鸿同时都慌了，“爸爸……”
老沈哼的一声爆发了：“原本我是非常平静的，你们若和我说实话，我也能接受，我老沈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什么风浪没经过？骗点儿钱算什么！不就是钱吗，不就是为了给毛毛上学吗？你们心急受骗我可以理解，但是你们回来又骗我，我就不能理解了。你们也太小看爸爸了吧！”
吴畏和沈鸿都低下了头。
老沈继续说：“当时我把钱给你们，就是给你们改善生活用的，就没想过它还是我的。我有退休工资，也有医保，够用了。就算以后生病，我也不要像治你们妈妈那样给我治。我就在家，能活多久活多久，不去医院受罪。钱对于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你们之所以不敢告诉我，不是我看重钱，而是你们把钱看得太重了，觉得钱特别了不起，觉得有钱在，我就能心安。错了，我有没有钱都心安。我就是想让毛毛上好学校，但是如果不能上，毛毛还是好孩子，将来也能有出息，我都没关系。我之所以支持你们，要你们拿钱去给毛毛借读，是因为我觉得我老了，我的眼光和思维有局限性。你们毕竟年轻，又是毛毛的监护人，你们对毛毛的决定，我不干预，只支持。我尊重你们，但是你们是不是也应该尊重一下我？！”
沈鸿眼圈一红，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爸爸……我们错了，不该骗您的。”
吴畏这一刻，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爸爸能像沈鸿一样抽自己一顿，他会好受很多。可是爸爸越是这样大度宽容，吴畏越觉得自己浑蛋，对不起老人。这次就算爸爸、沈鸿原谅自己了，他也绝对不能原谅自己。他一定得把钱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他就得把这钱给挣回来，他绝对不能就这么亏欠老人，他做不到，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下午沈鸿在车里和他说的那些话，他多多少少也听进去了一些。沈鸿说他虚荣，也许吧，这个沈鸿解读为虚荣的东西，在吴畏心里就是奋斗的原动力。他确实需要用物质武装自己，用物质给自己安全感，他真的再也不想过小时候那种窘迫的生活了。直到现在他都觉得，他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他除了应该保护一下自己的身体以外，其他都没做错。给岳母花光积蓄治病，给沈鸿买奢侈品，给毛毛买学区房，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必须做的。这就是一个好男人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更何况他时日无多。至于结局，只能说他的运气太差，所以才会这样，否则，所有的事情按照他的设想发展，该多好啊。
所以，他要改变现在的这种情况，他必须有所行动，绝对不能让生活就此沉沦下去，让自己吃了哑巴亏，还假装没事儿似的正常生活。
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