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后记

就像我在“缘起”中所写的,这本书,原来是一九八八年,我第一次回到大陆,看到坊间有无数报道我的书,把我的一生,报道得牵强附会,因而,让我兴起写一本“真实”自传的念头。所以,《我的故事》原始版本,是在一九八九年完成的。那个版本,写到我和鑫涛结婚,就结束了。我完全没有料到,从结婚到今天,又过去了三十九年,这三十九年等于是我的后半生,发生的故事更多,我面对的喜怒哀乐也更强烈。我更没料到,在我八十岁的今天,因时势所趋,我会重新整理我全部的作品,出版一套“世纪典藏全集”。这套全集里,如果缺少这本《我的故事》,等于不是全集。如果要包括这本书,我却不能不把我的后半生补足,即使是大略地写,也该有个交代。

以前,我就说过,真实的故事很不好写,因为要牵涉到很多真实的人物。人类是很奇怪的动物,发明了“文字”,发明了“衣服”,发明了“科学”,发明了“医学”,发明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这些东西,是别的动物怎样也不会发明的。所以人类是“万物之灵”。万物之灵太厉害,又发明了“法律”“婚姻”“政治”“道德”“孝道”等种种东西来“管理”人类。因为人类的头脑千变万化,人类的感情千变万化,人类的行为也千变万化……必须建立制度来管理。这样被重重管理的人类,依旧复杂无比,几乎任何制度都有漏洞。因为,人类还有会说谎的嘴,会有仇视报复的行为,会有粉饰太平的虚伪……我在二〇一七年完成的著作《雪花飘落之前》中,写过这样一段话:“真实的人生里,有太多的虚伪,你一旦写出了真实,虚伪会像一群野兽般跳出来反噬你!”

这个道理我懂,但是,如果要我亲笔写一本自传,我只能删减生命里的情节,却不能杜撰故事。所以,在一九八九年的版本里,已经有很多的情节,被我简化或删减了。那时,我对人性还没有这么深刻的认识,我的简化和删减,主要为了保护我爱的人。记得,第一版《我的故事》是在大陆完成的。那时我们住在长沙华天酒店,湖南电视台招待,整个总统套房让我和鑫涛住。那套房有好几间,我在书房中写《我的故事》,湖南台的副台长、秘书、公关和若干女职员都在客厅里陪伴鑫涛。我写完之后,觉得客厅里的气氛有点诡异,我走到客厅门边悄悄一探,却看到鑫涛正在对所有招待他的人“说故事”。听故事的人,不但个个动容,还有好几位女士,在那儿频频拭泪。欧阳常林和刘向群都在座。我仔细一听,鑫涛说的,正是我们的故事,而且,他正说到“乌来山顶,车子冲向悬崖”的一幕。听的人,全部感动得稀里哗啦。可是,我那时的版本中,却刻意避掉了这一段,并没有写进书里。当时,我惊讶地喊:

“鑫涛!你连这个都敢说!我都不敢写!”

鑫涛回头看着我,还没从他说故事的情绪中恢复,他坦荡荡地说:

“真实的事实,你为什么不写?如果不是发生了那天的事,或者你已经嫁给别人了!”

“哦?”我惊愕地看着他问,“我可以写吗?你不避讳吗?”

“如果你要写我们的故事,只要是真正发生的事,什么都别避讳,如果你这也避讳,那也避讳,还算‘真实故事’吗?”

“好!”我一转身奔回书房,“我补写这一段!”

我在酒店补写了那一段,完成了《我的故事》原始的版本。

这次,重新整理全集,我必须把这本书后面的三十九年补充起来,对我来说,这又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因为我晚年的遭遇,我都写进我另外一本书《雪花飘落之前》里了,再写必然重复,不写,这本书单独看,就会有漏洞。我只能尽量补充,有的情节,也在隐隐约约中交代。人生如梦,梦如人生。我不想把这本书写得很冗长,有些,就用以前曾有的文字来补述,例如我的“电视剧生涯”,我用了一篇《点点滴滴话〈还珠〉》来取代。二〇一五年,《我的故事》简体字版,曾经再度出版,我被要求补写后面的故事。当时,鑫涛已经患了失智症,我在心力交瘁地照顾他的情况下,哪儿有情绪继续写下去?何况,鑫涛的儿女,每次父亲生病,都很怕外人知道。有次,连鑫涛都生气地对我说:“生病是我的错吗?生病就见不得人吗?为什么生病不能跟朋友说?”

人,就算有血缘关系,有时在观念上都有很大的不同。所以,在那一版中,我只增加了一篇后记,交代我身边的人物后来的状况,没有时间,也没有情绪去真正地补足。连我当时的“水深火热”,我也避而不谈。这次,我的补充比较完整,但是,如果读者能够把它和《雪花飘落之前》一起看,才是真正的完整。

《我的故事》完了吗?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有落地成尘!每次我以为故事已经结束,都会意外地跑出新的故事来,让我无法回避地卷进故事里。我的一生,真正要写足,三本《我的故事》也不够!太多的情节,我都简略了。经过了鑫涛插管的“生死风波”,我更加认为,人来世间,是一趟苦难之旅,如何在苦难中挺立不倒,是最大的学问。我一生中,坎坷的岁月实在不少,痛楚的体验也深,我能化险为夷,完全靠我自己的迷信,迷信人间有“爱”就是最大的原因。假如有一天,我发现世间的人,都失去了爱的本能,我相信,我的精神支柱也就会随之倒塌了。

我这几年,生活里的“大风大浪”,几乎没有停止过,但我仍然坚信,会发生这些风浪,也是因为“人间有爱”!“爱的冲突”有时比“恨的冲突”更加激烈!嫉妒和恨,就是因为“爱不到”或嫌“爱太少”!人心是贪婪的。但是,因为冲突,就杜撰故事,对我肆无忌惮地攻击,恩将仇报,是很没有格调的事!我不会去和晚辈吵架,要说什么随便他们说,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他们真正伤害的人,是那位最爱他们的父亲!至于我,我对他们已经免疫了!因为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无法相提并论。

写到这儿,我又想起当我母亲痛骂鑫涛,并且把他关在门外,他在车上等我一夜,见到我之后,说的那些话:

“时间会证明一切!我会用我的一生,来证明我对你的爱!相信我!”

当时我相信了他,五十年后的今天,我依旧相信他!他现在躺在那儿,正是“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是的,苏东坡用了双关语,“晴”也是“情”。鑫涛,他连“回首”也没有了!什么是“萧瑟处”,他也不知道了!何时真正“归去”,他也无权做主。我唯一肯定的,是他现在的“生命”里,“也无风雨也无晴”了!这样也好,无知也是一种幸福。时间会证明一切!当他真正归去那天,会证明“奇迹”在他此时的生命里,是不存在的!到了那一天,或者,有些执迷不悟的人,可以醒来了!也证明什么才是正确的“真爱”!

《我的故事》已到尾声,当我“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那天到来时,我的故事,都将随我而去。那天,才是这本书的“最后一页”。

琼瑶

写于可园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五日初稿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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