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事实上我不可能吃雀巢早餐麦片和喝茶,因为它们都是棕色的。

回家的路上天上有云,所以我看不见银河。

我说:“对不起。”因为父亲不得不进警察局,这是一件坏事。

他说:“不要紧。”

我说:“我没有杀那只狗。”

他说:“我知道。”

然后他又说:“克里斯多弗,你一定不可以去惹麻烦,好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会惹麻烦,我喜欢威灵顿,我是去和它打招呼的,但我不知道有人把它杀了。”

父亲说:“反正尽量不要去管别人的闲事。”

我想了一下,说:“我要查出谁杀了威灵顿。”

父亲说:“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克里斯多弗?”

我说:“听到了,我听到了你刚才说的话,可是如果有人被杀了,你一定要找出是谁干的,这样才能将他们绳之以法。”

他说:“那只是一条狗,克里斯多弗,一条该死的狗。”

我回答:“我认为狗也很重要。”

他说:“算了吧。”

我说:“不知道警察会不会查出谁杀了它,并且惩罚这个人。”

父亲听了,拳头往方向盘上重重一捶,车身立刻扭了一下,微微超越马路中央的虚线。他大声说:“我叫你算了吧,看在老天份上。”

我看得出他生气了,因为他的声音很大,我不想惹他生气,所以我一路上都没再开口说话。

当我们从前门进入屋内后,我直接走到厨房,拿了一根胡萝卜准备喂托比吃,然后我上楼,关上我的房门,我把托比放出来,给它胡萝卜。接着我打开计算机,玩了七十六次扫地雷的游戏,并且在一百零二秒之内便晋级到最高级,比起我的最高纪录九十九秒只慢了三秒。

凌晨两点零七分,我决定先喝一杯橘子汁后再刷牙睡觉,于是我下楼到厨房,父亲坐在沙发看电视上的撞球节目,一面啜饮威士忌。泪水从他眼中流出。

我问他:“你在为威灵顿伤心吗?”

他注视我良久,沉重地从鼻子吸气,然后他说:“是的,克里斯多弗,可以这么说,你也可以这么说。”

我决定不去打扰他,因为当我伤心时,我也希望别人不要来打扰我,所以我不再多说,我只是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橘子汁,带到我房间。

母亲在两年前过世。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没有人来帮我开门,于是我从厨房后面的花盆底下取出藏在那里的钥匙,自己开门进屋,继续做我未完成的雪曼坦克车模型。

一个半小时后父亲下班回来。他开了一家公司,和一个叫罗利的人一起做暖气保养与锅炉维修的工作,罗利是他的员工。父亲敲了我的房门后开门进来,问我有没有看到母亲。

我说我没看见,他便下楼去打电话。我没听见他在电话中说了什么。

不久他又来我房间,说他要出去一下,又说他没把握会出去多久。他说假如我需要任何东西,可以打他的移动电话通知他。

结果他出去了两个半小时。他回来后我才下楼。我发现他坐在厨房,瞪着窗外后院边的池塘,还有铸铁围篱和曼斯德街上的教堂尖塔。教堂是诺曼底式建筑,外观像一座城堡。

父亲说:“你恐怕会有好一阵子见不到你母亲了。”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我,两眼还是一直望着窗外。

通常人家和你说话时眼睛都会看着你,我知道他们都看得出我心里在想什么,但我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就像在间谍片中有透视镜的房间一样。不过父亲跟我说话时不看着我,感觉还蛮好。

我说:“为什么?”

他等了好久才说:“你母亲住院了。”

“我们能去探望她吗?”我问,因为我喜欢医院,我喜欢那些制服和机器。

父亲说:“不能。”

我说:“为什么不能?”

他说:“她需要休息,她需要一个人安静休息。”

我问:“她住的是精神病院吗?”

父亲说:“不是,那是普通医院,她有病……心脏病。她有毛病……心病。”

我说:“那我们要送食物去给她。”因为我知道医院的食物都不怎么好吃。学校的大卫为了走路方便,曾经住院动手术拉长他的小腿肌肉。他就很讨厌医院的伙食,所以他的母亲每天都送三餐去给他。

父亲隔了好久才说:“明天你上学后我会送去,我会把它交给医生,他们自然会转交给你妈,好吗?”

我说:“可是你又不会煮。”

父亲抹着脸说:“克里斯多弗,我会从玛莎百货买一些现成的食物送去,她喜欢那里的食物。”

我说我想做一张慰问卡给她,因为有人住院就要送慰问卡。

父亲说他会在第二天送去。

第二天上午上学途中,我们一连遇到四辆红车,这表示这一天是吉日,所以我决定不要为威灵顿的事伤心。

学校的心理医生贾先生有一次问我,为什么一连遇到四部红车是吉日,一连遇到三部红车是中吉日,一连遇到五部红车是上吉日。又为什么一连遇到四部黄车是凶日,只要遇上这种日子,我就不和任何人说话,独自一个人默默的看书,不吃午餐,也不冒险。他说我是个非常合逻辑的人,所以他很惊讶我会有这种想法,因为这是非常不合逻辑的行为。

我说我喜欢事情有条有理,而使事情有条有理的办法就是要合乎逻辑,尤其是假如那些事和数目字和一场争论有关。不过,还有其它方法让事情变得有条不紊,这就是我要区分吉日和凶日的原因。我说,有些上班的人早上从家里出门,看见阳光普照,他们就会感到快乐,或者看到下雨就会让他们感到悲伤,然而惟一的差别是天气,以及他们上的是那种不管他们的心情好坏都和天气无关的班。

我说,父亲每天早上起床之后,一定先穿裤子再穿袜子,这是不合逻辑的,但他每天都这样,因为他也喜欢做事有条有理。还有,每当他上楼时,他总是一次跨两级,而且总是从右脚开始。

贾先生说,我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我说我不聪明,我只是注意到一些小细节而已,那不算聪明,那只是善于观察。聪明是你要能看出事情的真相,利用证据来发现新东西。就像宇宙的扩张,或杀人凶手一样。或者,假如你看到某人的名字,你便将每一个字母从一到二十六按顺序编排(a=1,b=2等等),然后你用心算把这些数目加起来,结果就会得到一个质数,譬如:耶稣基督(Jesus Christ)(151)或苏比狗(Scooby Dog)(113),或夏洛克·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163),或华生医生(Doctor Watson)(167)。

贾先生问我,把事情安排得有条有理是不是会让我比较有安全感,我说是。

然后他问我是不是不喜欢改变。我说举例来说,假如我成为航天员,我就不在乎改变了。除了变成女孩或死掉以外,成为航天员是你所能想到的最大的改变。

他问我是不是想当航天员,我说是。

他说当航天员的必备条件是很苛刻的。我说我知道。你必须先成为空军军官,必须接受许多命令,还要有杀人的心理准备,可是我不能接受命令,而且我也没有当飞行员必备的2.0/2.0视力,但是我说,你还是可以有不可能实现的希望。

学校的同学法兰西有个哥哥叫泰立,他说我只能在超级市场当一个收推车的工人,或在动物收容所清理驴便便,又说他们不会让一个疯子驾驶数十亿英镑的太空火箭。我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他说泰立只不过是在嫉妒我比他聪明,我不应该介意这件事,因为我们又不是在竞争。不过泰立是个笨蛋,就像拉丁文说的“quoa erat demonstrandum”,意思是“总有一天可以证明”。

我和法兰西不一样,我不是个“疯子”。就算我不能当上航天员,将来我也会上大学去研究数学或物理,或者数学兼物理(那是一种联合高等学校),因为我喜欢数学和物理,而且我的成绩很好。但是泰立不能上大学,父亲说泰立将来说不定会老死在监狱。

泰立的手臂上有一个心形的刺青,中央插着一把刀。

不过这是所谓的离题太远,现在我要言归正传,回到吉日这个话题。

由于这一天是吉日,我决定调查谁杀了威灵顿,因为吉日是规划方案与拟订计划的日子。

我把这件事告诉雪伦,她说:“我们本来就计划今天写故事,何不写出你发现威灵顿遇害和你去警察局的经过。”

所以我才会开始写这篇故事。

雪伦说她会帮我改拼字和文法和标点符号。

两个星期之后,母亲死了。

我没有去医院看她,但父亲从玛莎百货买了许多食物送去,他说她看起来还不错,而且好像在慢慢恢复。她说她很爱很爱我,而且把我送给她的慰问卡搁在床边。父亲说她非常喜欢。

卡片的正面有好几辆汽车,就像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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