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為了解放奴隸

第九章
為了解放奴隸 「李舜臣是誰?」

看孩子們長大,才感覺到時光匆匆流逝。在德國統一的一九九○年誕生的老大,至今為止經過了波瀾萬丈的生活。在平壤出生,在丹麥、瑞典上小學,之後又返回北韓,然後再次前往英國就讀中學。

我記得老大在丹麥大使館附近的天主教國際學校上小學時,同學級有個韓國女孩。

那間學校用英語進行所有教學,因此孩子們都很清楚「北韓(North Korea)」和「南韓(South Korea)」有何不同。不曉得是否因為這樣,老大和韓國女孩互相不交談。雖然是悲哀的現實,但連小孩子都有分裂意識。

有一天老大從學校回來,問我李舜臣是誰。北韓歷史課也教導李舜臣,然而老大的年紀當時才滿六歲,不曾在北韓接受初等教育。他怎麼會知道李舜臣的,我感到相當新奇。老大在的學校有學生發表時間,那次是要發表自己國家最偉大的人物是誰,為什麼偉大。

老大當然說「我們國家金日成大元首大人最偉大」還說「趕走了搶奪我們國家的日本」。下一個發表的韓國孩子說「我們國家的李舜臣將軍大人最偉大。趕走了入侵我們國家的日本」。學級老師雖然知道金日成,但似乎不認識李舜臣。老師讓老大和韓國孩子站起來,詢問「為什麼北韓和南韓趕走日本的人不一樣」,兩個孩子都回答不出來。班上也有日本孩子,演變成有些尷尬的情況。

雖然不太清楚老大是否還記得當時的事,但想到他經歷過的混亂,我的心情不太平靜。之後老大在倫敦上中學後,返回北韓進入平壤外國語學院,之後再次前往英國。在人格和個性成形的青少年時期,還有享受讀書的二十歲,老大過得與眾不同。

我們家和大部分的外交官家庭不同,父母和孩子幾乎沒有分開過。只有二○一三年四月從平壤出來擔任駐英國公使時,和老大分開了一年左右。那時帶著老二出國,運氣很好,老大在隔年的三月來到英國。

兩個孩子在英國用功讀書。老大在倫敦就讀公眾保健經營學,對於英國的保健福利體系相當感興趣。應該是很珍惜可能是最後學習的機會,實習期間用心地照顧當地病患。老二喜歡足球,抵達英國時還懷抱著當職業足球選手的美夢。在平壤外國語學院中文系四年級時,「民族語組」擊敗了英語系。這是學院創立數十年歷史以來,民族語組初次優勝。老二離開平壤時,教師們還開玩笑地說「你離開了,民族語學部足球完蛋了」感到惋惜。

老二來到倫敦後每天醉心於踢足球,但是過了一個月他突然說:「當足球選手沒有前途,我要讀書。」因為他跟不上英國孩子們的足球實力,從那時起就開始專心讀書。我忘不了一年後前往家長總會時的喜悅。總管英語課程的老師,說老二的英文作文獲得了優秀獎,想見家長。級任導師數學老師說,從老二不斷努力的模樣,看到了光明的未來。他的數學成績是全學年第一、二名。

而孩子們和小時候變得不太一樣,和北韓的現實離得越來越遙遠。和我成長時難以相提並論。回想起來,母親買書給我,會對我進行思想鍛鍊。擔任小學教師的母親,第一次給我買的書是《鋼鐵是怎樣練成的》、《鐵的潮流》,《母親》等蘇聯小說。因為太有趣了,我反覆閱讀。

尤其是《鋼鐵是怎樣練成的》,之後曾經看過數次翻拍的電影和連續劇,每次都覺得很有趣。為了無產階級革命,為了建設沒有不平等的無產階級社會,貢獻自己所有一切的主角保爾的行動和台詞,至今我仍記得一清二楚。保爾擁抱著冬妮婭說:「要是我成為妳丈夫,絕不會打妳。」的告白畫面,讓我幼小的心靈激動不已。

母親在之後買了幾本外國小說給我,每當我讀完,都會問我的感想。並且這樣說。

「永浩呀!你長大後也要像小說內的主角那樣,為了人類的解放和自由鬥爭。」

父親也和母親有相同的心情。父親買給我記錄金日成抗日武裝鬥爭故事的《抗日游擊隊參加者的回想記》。我在幾天內就讀完了。為了人類解放和國家獨立而戰的共產主義鬥士們的故事,讓我內心澎湃激盪。

曾有那樣的回憶和感想的我,曾經將我的經驗施加在孩子們身上。

每天晚上一定要花幾個小時,讀金日成的回憶錄《金日成回憶錄:與世紀同行》,並且說出讀後心得。我認為孩子們在歐洲國家長大,對於北韓體制無條件服從的精神不足。我不認為那樣的精神是正確的,然而若是沒有將精神建立起來,我擔心孩子們可能會遭遇危險和苦難。

我無法讓孩子們讀完《金日成回憶錄:與世紀同行》。了解到回憶錄的內容和北韓現實差異太大,孩子們提不起任何興致。目前北韓依然強制要求學生們閱讀這本書或是《抗日游擊隊參加者們的回想錄》等,並且寫讀後心得。然而目前北韓社會內幾乎沒有自發性閱讀共產主義書籍或小說的學生。我相信這是北韓新時代的現況,也是統一的基礎。

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以誕生於北韓的「黃金期」為榮。這是解決衣食住、醫療、福利問題的社會主義國家的機能,運作到某種程度的時期。我對於國家感到自負和忠誠,即使到現在也是。我的孩子卻完全不一樣,不要說黃金期,是在苦難的行軍時期出生長大,當然得不到國家的照顧。是體驗到國家會傷害個人自尊心和愛國心的世代。

孩子們成為外國當地學校嘲弄的對象,只要說是來自北韓,反應就很不一樣。

不是「啊,原來如此」,而是「喔,是嗎?真的嗎?」就算有了交情也會持續嘲笑。

「北韓沒有網路該怎麼生活?」

「所有的青年都會像金正恩那樣,把頭髮剪得很短?」

「聽說張成澤處刑時,把屍體拿去餵狗吃,那是真的嗎?」

接二連三的問題,讓人難以回答,感到困惑,偶爾甚至會出現一些使人感到被汙辱的問題。孩子們也體驗到我每天必須經歷的為難。

孩子們看書、電影或網路,開始對北韓擁有批判且悲觀的看法。還對北韓的人權情況表示嘆息。而孩子們從不曾向我埋怨「為什麼我身為朝鮮人?」看著他們的模樣,對我而言是很痛苦的事。

無法這樣生活了

老大來到倫敦後過了兩年,二○一六年三月,中國的北韓餐廳女服務生們集體脫北。這是很具衝擊性的事件。雖然有很多家族或是朋友們一起逃脫北韓的事件,然而從一個組織集體逃脫北韓的案例倒是第一次。大城不會一次倒塌嗎?從小石頭開始脫落,拔出大石塊後崩壞。我深信女服務生們的集體脫北,是北韓體制崩壞的開端。

未脫北的其他女服務生,立即收到召喚回平壤的指示。調查結果指出女服務生們平時熱愛韓國電影或連續劇,憧憬韓國造成的結果。

北韓駐英國大使館下達指示。會調查大使館或宿舍的所有電腦,處罰看韓國電影或連續劇的成員。到了五月,又有一道我心情沉到谷底的新命令。

「由於女服務生們集體脫北,透過網路收看南朝鮮內容,腦袋才瘋了。大使館成員的子女當中滿二十五歲以上者,在七月中旬回國。」

意思是老大要再次返回平壤。金正恩讓外交官子女到海外留學,解決人才不足問題的計畫,不到兩年又要廢止了。

我身為外交官,不是不懂北韓體制。實際上,在外國留學,之後中斷,回北韓進入大學的青年,很容易引發問題。我跟孩子們叮嚀好多次,絕對不能說曾經在英國的事。可是居然要將在英國讀書讀得好好的老大再次送回北韓,我忍不住激動的心情。

北韓的外交官中,有很多因子女問題頭痛得不得了的人。分隔兩地,承受無盡的思念和擔憂。父母前往海外,子女獨自留在平壤生活,孩子很容易走偏。像是叫異性朋友來家裡飲酒作樂、賭博等。將孩子留在平壤的外交官夫人當中,也不難見到罹患憂鬱症的案例。

我認為世界上最糟的事,是利用父母和孩子之間的愛。不管是基於何種理由,留在平壤的孩子,對於在海外工作的外交官而言,只不過是「人質」罷了。

我拜託玄鶴峯大使,「到七月,老大的學期就結束了,請讓他念到那時為止。」向平壤提出我的想法,幾天後上級指示無條件要在七月中返回,之後平壤也不斷催促。越接近七月,老大的臉色就變得越蒼白。妻子的話也明顯變少了。

於是我下定決心,「沒辦法這樣活了。父母連帶著子女生活的權利都沒有嗎?不要再這樣生活了。這是什麼樣的生活啊?」

我將人生奉獻給北韓系統,也得到了許多特權和優待,然而我不想拿孩子的未來來衡量。父母不能隨心所欲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生活的體系令我難以忍受。我因為想將孩子帶在身邊,數次和黨局爭吵。只要能和孩子一起生活,我什麼都願意做。好好養育孩子是我的人生目標。沒辦法再忍耐了。

「替孩子找到珍貴的自由吧!切斷奴隸的鎖鏈,去追夢吧!」

我下定決心,現在是離開北韓的時刻了。老大即將返回平壤,我和家人們去大使館附近的公園散步。這是已經和妻子商量過脫北問題之後的事了。雖然是我的孩子,可是要告訴他們下定決心脫北,我仍激動到說不出話來。孩子們似乎察覺到什麼,顯得有些緊張。

我平撫了心情,開口說:「身為父親,我無法只將老大送回平壤,過去,只能順從黨局指示的日子令人怨恨。從今起,我決定找回身為人的權利,不能再像奴隸一樣生活了。至今為止像奴隸般活著,已經夠了,我決定要脫北。如果我們脫北,對我們兄弟和家族會造成極大的不利但我們先找到自由,為了他們認真地活著就好。身為父親,我能給你們的遺產就是自由。就算去韓國,不一定能像我們期望的那樣,不過你們可是自由自在地活著。」

妻子和兒子也發表意見。沒辦法全部都記錄,只寫出一些。

首先妻子說:「曾經有過機會,若是將你們再次帶回北韓,我們可能會後悔,你們也會埋怨我們。我脫北的話,祖母和親戚們會遭受難以承受的痛苦,想到這個,心就彷彿糾結在一起。不過這個罪,就全部由媽媽來承擔。總有一天,他們也會以找到自由先離開的我們為榮。連同他們的份一起認真地活吧!」

孩子們也說:「想到親戚們,雖然很心痛,可是我們也想自由自在生活。一定會成功,等到統一那一天回到北方,好好照顧表弟妹們。爸爸、媽媽,謝謝你們。」

我們家決定脫北,我牽掛著像親兄弟般相處的玄鶴峯大使,真的非常抱歉。平壤外國語學院大我六屆的前輩玄鶴峯,從我在外務省時就是親切的同事兼朋友。他是外務省五局(美國局)副局長,我是歐洲局(十二局)副局長,兩人都是部門黨祕書。了解彼此的苦楚,共享外務省工作的喜怒哀樂。

一九九○年以外務省突擊隊的身分一起前往統一街道建設場,六個月內參與住宅建設。這一年妻子生下老大時,母乳經常分泌不足,玄鶴峯親自去找漁夫購買鯉魚。在北韓有讓乳汁不足的女性食用鯉魚皮的習慣。

在英國,玄鶴峯和我熬夜認真工作。他的品性率直,對我毫無保留。然而我無法對同事還有他,說出脫北計畫。要是統一了,我會向他們請求原諒,原諒我的不告而別。

我們家族制定了日期詳細的脫北計畫,大使館內沒有任何人察覺。終於到了那一天,走出大使館,往前走了四百公尺左右。我再也不能仰望大使館了,這是和貢獻我人生的北韓體制永遠告別的瞬間。就這樣離開了,過了五十年的歲月,我的眼淚撲簌簌流下來。大使館逐漸離我越來越遠。想到不曉得我脫北,在大使館內笑著和我聊天的同志們,我的心就像要撕裂般疼痛不已。

金正日時代退化為封建社會

脫北前,我對家人們這樣說。

「金正恩政權沒辦法維持太久。可是若什麼都不做,朝鮮體制或許會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撐更久。我要去南朝鮮,為了統一而工作。為了解放身為奴隸的我們家親戚們,要更認真地戰鬥。」

來到韓國後,我不曾忘記我的決心。幸好我獲得了可以推動統一工作的位置。我敢說,今天我也珍惜每一分一秒的工作。在韓國,我最驚訝的一件事,是年輕世代對於統一漠不關心。這和把統一當作迫切民族課題的北韓學生們,有著天壤之別。然而我並不失望。我相信為了統一,默默地一步步前進,總有一天,韓國的年輕世代也會迫切期望統一的到來。重要的是要用何種方式帶領統一,要事先做好準備。這是我能協助的部分,也是我的使命。

讓我在五十歲後半的年紀,寫出接近自傳的書,就是為了協助大眾更正確地理解北韓社會。在韓國會將北韓社會和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理念結合起來看待。以這樣的方式,對朝政策只能區分為左翼和右翼,保守和進步,也只會擴大對朝政策爭論的範圍。

然而究竟北韓是社會主義社會、共產主義國家嗎?社會主義社會,是指實現身分平等和經濟平等的社會。若是人類真能建設出烏托邦式的社會主義社會,那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我的親戚和妻子家的長輩認為,若是金日成下令,韓半島能建設城社會主義理想社會。然而那些人不了解北韓的社會主義社會是如何變化成社會主義封建社會,又再次從封建社會退化成為奴隸社會,就與世長辭了。這意味著北韓社會主義的退化過程,是以非常隱密的方式進行。

六二五戰爭以數百萬同族相殺的悲劇收場,而戰爭後想要統一韓半島的北韓共產主義者的熱情,卻絲毫未冷卻。金日成利用共產主義者的理想和熱情,在一九六○年代末期,於黨內肅清了所有派系,建立了唯一的指導體制。並且在東亞初次建立社會主義福利系統。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家裡不用關門也不會遭小偷。要是父母親晚一點回家,隔壁的老奶奶會過來更換炭火,還會做飯給我吃。

六、七歲時,我曾獨自搭乘火車,從平壤前往明川的祖父家或是惠山的外公家。那大約需要十個小時。這不是因為我有多聰明。父親會在平壤站尋找前往明川郡或是清津的乘客,拜託對方,「請幫這個孩子在明川古站站下車。」並且發電報給明川的祖母說「已送走孩子」,叔叔清晨會來到古站站,揹著從車站走出來的我,前往祖父家。

星期日,父親會將生啤酒裝在水桶內買回來。在小小的房間,和社區的人點著蚊香,徹夜飲酒。雖然不太寬裕,但那是和鄰居們笑著想像未來的時期。一九七○年代初期,平壤和鄉下沒有太大差距。

這樣的社會主義北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走偏的呢?我認為是金正日從大學畢業,為了建立確保世襲統治的思想理論體系開始。金正日以父親金日成為明,在一九六七年五月二十五日,發表了「五二五教誨」的北韓式共產主義理論。若想讓社會主義社會的北韓更加前進,就要強化階級鬥爭和無產階級獨裁的內容。

平穩和幸福的村莊突然發生了「未預期的事件」。從一九六○年代末起,展開北韓式的「文化大革命」,這是違反歷史的基本潮流。就理論上來看,金正日看似繼承了列寧和史達林的無產階級獨裁論。但是可視為考量到分裂的韓半島特殊性之舉。而實際上將北韓社會在次區分為許多階級,是大大的退化。是意圖將金日成打造成非人類,成為超人指導者,引起絕對崇拜。

五二五教誨後,北韓居民被區分為核心階層、動搖階層和敵對階級殘留份子。無法進入核心階層的居民,身分是不可能提升的。就算能力不足,但只要屬於核心階層,就有可能會自動提升身分。就像朝鮮時代那樣,展開了區分為貴族、中人、平民、賤民的潮流。

六二五戰爭時參加人民軍戰鬥,或跟隨勞動黨撤退的人,提升到上層。偶然留在故鄉迎接美軍和國防軍的人,被分類為動搖階層。地主或資本家的子女,或有越南人士的家族,或是所謂「南韓叛國勢力」的家族,就被蓋上敵對階層的標籤。

為了北韓戰鬥的南朝鮮勞動黨出身,從日本返回「社會主義祖國」的駐日同胞,從核心階層區分為一般動搖階層。就算進行了抗日游擊隊活動,若非金日成部隊出身,就會分類為「革命傳統朝上下左右延伸的反黨勢力」,並和其子女起從黨和國家的要職中逼退。

只要不是核心階層,就無法進入黨、外交、保衛、安全、檢察、軍隊軍官等黨和國家的基本部門。實際上,我就讀的國際關係大學是黨幹部培育機關,若不是核心階層子女,根本不可能入學。以一九七六年板門店斧頭蠻行事件為契機,金正日將非核心階層的居民從平壤被流放或疏散到鄉下。我阿姨家也是在此時從平壤被流放下鄉的。敵對階層中,在北韓社會反抗的居民,會被處刑或是帶往收容所。全國逐漸監獄化、兵營化。

北韓是現代版奴隸社會

五二五教誨後,金正日發表「黨的唯一思想體系確立的十大原則」,進入將金日成神格化的作業。身為將黨和社會團結唯一領導的指導者,建立出不是金日成所需要的,是為了金日成這個首領,黨、國家、軍隊、經濟等國家的所有東西需要的首領絕對論。高達數十萬名的北韓共產主義者的鬥爭歷史,全部都被否認。修正為只有金日成的革命歷史、萬景臺家族的歷史才是朝鮮的歷史。

從一九七○年代初起,建立了對金日成的「忠誠與孝道」的封建思想。從此時開始,金正日就捏造出金日成神格化的歷史,到處展開首領偶像化作業。一九七二年迎接六十大壽的金日成,從內閣首相成為國家主席。名義是「好好服侍」金日成,然而意圖是要讓他成為魁儡。金正日只讓金日成進行對外活動。

金日成擔任內閣首相時,內閣掌握了經濟。經濟根據符合社會主義本性,由國家計畫委員會建立的計畫運作。然而金正日從內閣搶走軍需經濟,打造出黨經濟。在黨內設置了三十九號室和錦繡經理部等部門,保障自己和金氏家族的奢侈生活。

社會主義計畫經濟體制開始變質。幹部們為了防止經濟四分五裂,要求金正日負責內閣事業。金正日卻說金日成說不進行經濟事業,自己只負責黨和軍隊。國家的經濟淪為金氏家族享樂的經濟。

金正日強調對金日成的忠誠和孝道,所有藝術活動的目標都轉為讚揚金日成。任何電影或歌曲,要是不讚揚金日成,就無法通過檢閱。期望金日成萬壽無疆,在風景絕佳的地方建設別墅、招待所,在全國徵選年輕貌美的女性,建立了五課體系。

金正日連黨的正常功能都麻痺了。金正日進行黨事業之前,黨內有「集體討論體制」。雖然有金日成的唯一獨裁存在,政策仍是集體討論決定。金正日卻建立了所有案件都要向首領報告,得到處理結論的強大黨領導體系,建立了「提議書體系」。

意思是說黨組織祕書金正日,透過自己的提議書向金日成報告,得到結論,因此要向自己報告所有案件。這個體系導致金日成變成魁儡,國家的情報和權力由金正日獨佔,形成了金正日獨斷決定所有事的體系。

從一九八○年代起,北韓是提議書統治、方針統治的時代。黨的政策或國家的政策,以金正日的提議書或方針為準則。各部門間的討論或協商幾乎中斷,只有向金正日報告,得到指示才能處理。

也是這個時候開始,用只替金正日服務的奴隸思想教養全國人民。「用生命死守以金日成同志為首腦的黨中央委員會」這類口號,變質成為了金正日線上生命的「八百萬槍砲彈藥精神」,所有青少年們都要學習「將軍大人是名射手,我是命中彈」精神。

北韓已經是實質上的封建社會或王朝國家。社會全體以迷信的首領絕對論進行支配。在俄羅斯出生的金正日,突然化身為在白頭山誕生的光明星。國家全體被謊言和虛假籠罩。生產四百萬噸糧食,卻宣布佔領了八百萬噸的穀物高地。地方出現挨餓的人民,經濟到了崩壞的境界。然而一九八○年代,北韓卻宣言到達了社會主義完全勝利的門口。為了讓首領幻化為神般的存在,北韓成為成功的社會主義國家,所有部門都要完全忠誠。若非如此,就會被貼上反黨反革命份子的標籤。

北韓式封建社會還不夠,甚至還退化成奴隸社會。我認為這個時期是從金日成死亡的一九九四年之後。金日成死後,金正日建立的先軍政治變成軍事獨裁,建立了如同奴隸社會般的體系,人命隨著奴隸主人金正日的心情和情緒左右。

金正日引發了前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事件、喀山留學生事件、德國留學生事件、深化組事件等,殘忍地處刑和肅清,最後卻將所有責任栽贓給部下。在歐洲大量變賣北韓貨幣,造成嚴重通貨膨脹時,因貨幣改革,北韓史上最初居民們起而造反時,金正日都迴避責任,奪走了部下的生命。

所謂奴隸是別人的所有物,被奴役的人,所有權利和生產工具被搶走,像物品一樣被買賣的人。對於北韓居民而言,連人類的基本權利意見表達的自由、移動的自由、保有生產工具的自由、自己的孩子由自己管轄的自由都沒有。個人認為,現今的北韓是現代版奴隸社會。

金正恩粗魯又隨性,卻聰明又有邏輯

金正日歷經十五年,完成了繼承權轉移。一九六四年進入黨中央委員會,一九七四年在黨全員會議中,動員了抗日革命鬥士們,成為繼承人。透過一九八○年勞動黨第六次大會,確認了繼承權。

金正日為了成為北韓王國的繼承人,付出許多心血。金正日正式被指名為繼承人時,勞動黨說明,「金正日同志十年來在黨中央委員會工作,繼承人的能力得到驗證」這個時期,金正日將黨和金氏家族內部變成自己的支持勢力。同時將叔叔金英柱、繼母金聖愛和他的哥哥金光俠,還有金聖愛生的同父異母的兄弟金平一等人,從主要職責上逼退。

在這個過程金正日以血統強調「父親是游擊隊員大將,母親是抗日的女英雄」的正統性,為的是得到金日成的游擊隊員同伴和及其家庭的支持。

金正日得以將金英柱或金平一從繼承系統中除掉,決定性因素,是由於他是金日成的長男,也是大老婆所生。北韓具有共產主義和性理學概念結合的特殊社會結構。性理學的基本是正統性和名分。所有一切看似無可奈何地進行,然而實際上北韓也重視正統性和名分。在北韓社會留下深值的儒教意識,給予金正日成為繼承人的正統性和名分。

結果金正日在金日成依然活躍的一九八○年代初起,成為北韓實質的支配者。金正日自行除去政敵,爭取繼承者的地位。這意味著從金日成到金正日的世襲履行過程有「向上式」的意義。反之,金正恩繼承金日成架構的北韓體制這一點,雖然和金正日相同,但卻有「向下式」的差異。

換句話說,是指金正恩自己沒有什麼努力,就從金正日手中取得權力。

金正恩在權力取得的過程中,無法創造出領袖精神,有其先天的問題。雖然自稱為白頭血統,卻得不到金日成肯定,是突然冒出來的白頭血統。

再加上金正恩年紀輕輕了就掌握最高權力。幹部們和北韓居民們只會感受到,「能夠認可我嗎?」的不安和焦慮。

不要說神格化了,金正恩連身為指導者的正統性和名分都不足,最後不得不選擇的是核武和洲際彈道飛彈,還有恐怖政治。這雖形成了領導力,但若不能為神般的存在,體制和金正恩本身都會垮台。金正恩對於核武和洲際彈道飛彈這麼執著,行使以張成澤肅清為代表的恐怖政治的理由就在此。

金正恩的個性相當急躁,性急且粗魯。然而他聰明又有邏輯。這意味著他激進的行動,是出於性格和策略性兩個層面,偶爾這兩者會以混合的形態出現。

首先我舉兩個性格層面的案例。七月二十七日雖然是休戰協定日,而北韓卻以戰勝節來紀念。二○一三年七月,祖國解放戰爭勝利紀念館(戰爭紀念館)重新開館前發生火災。收到報告的金正恩著急地跑過來,穿著皮鞋走進充滿水的地下室。數百名人員展開消防和整理作業,金正恩大喊謾罵,「我不是說要小心火嗎?為什麼都不注意呢?」

作業中的人們都聽到了,現場氣氛頓時降至冰點。而金正恩發現了逃過火舌的金日成照片。在北韓那是很知名的照片。金正恩說「幸好這張照片逃過一劫。幸好還有這個」,激動的心情平靜下來,現場氣氛也緩和了。

二○一五年五月,金正恩在鱉養殖工廠進行「當地指導」。工廠現況非常糟,小鱉幾乎都死了。聽到工廠負責人說是由於電力、飼料不足的原因,金正恩說「因電力、飼料、設備問題無法正常生產,是不像話的藉口」嚴厲指責。金正恩隨行的高階幹部,也低著頭接受他的指示。回到座車上,金正恩指示將負責人處刑,立即槍殺。

金正恩雖然有激進的行動,然而也會精密計算和講求邏輯的。二○一六年五月美國大選激烈時發生了這樣的事。共和黨大選候選人唐納.川普說「可以和金正恩吃漢堡協商」,成為世界性的話題。北韓在同年三月對美國大學生奧托.溫畢爾宣判十五年勞動教化刑期,四月對韓國裔美國人金東哲(김동철)宣判十年刑期。是美國對於北韓和金正恩輿論非常糟的情況。

川普發言後的五月十八日,造訪北韓的英國APTN代表團和最高人民會議常任委員會楊亨燮副委員長進行採訪。APTN是在平壤設有分局的英國新聞媒體。APTN詢問對於川普的發言有何看法時,楊亨燮回答說「我們不反對對話本身。在戰爭時也有對話,沒有不能對話的理由。」這是根據外務省事前擬訂的原稿「我們隨時準備好對話」的主旨發言。

然而APTN卻解讀為金正恩也想和川普會談。APTN在當天平壤的報導內,報導北韓歡迎川普提出對話。在職務室即時收看世界主要媒體頻道的金正恩,看到這條新聞。他在半夜打電話給外務省金桂寬第一副相,這樣指責了他。

「喂,那個老頭(楊亨燮)沒得到我的許可,怎麼能說要和川普對話?是誰給他代表我說話的權限呢?我是朝鮮的指導者,川普還不是總統,只是個候選人,根本不是同層級。是外務省告訴那個老頭說這種話嗎?」

據說楊亨燮是一九二五生,是金日成的堂妹夫。叫這樣的人物「老頭」,表現出金正恩粗魯的個性。然而他的話當中自有他的邏輯和計算。

由於APTN是英國通信社,外務省下達指示,由北韓駐英國大使館來收拾殘局。玄鶴峯大使反駁說:「區區一個總統候選人,要和我們最高指導者對話,很失禮。」收拾了情況。

在平壤寫文件給楊亨燮的外務省關係人,從中央黨組織指導部那裡得到鄭重的警告。大家的心裡都很不高興。對話以對話回應,軍事攻擊則以報復來回答,這是北韓一貫的對應方針。要是楊亨燮早就知道金正恩的個性,面對APTN的問題,則會用「這個問題交給我們最高領導者同志決定」回答。從這個事件起,目前不管任何人,只要收到和金正恩的相關問題,都會用「這個問題交給我們最高領導者同志決定」回答。

二○一七年九月二十日,川普總統在聯合國總會演說當中發表了,「可以將北韓完全破壞丟棄。」的超強硬發言。隔天金正恩發表相關聲明,並且稱川普是「老傢伙」。那一瞬間,我回想起金正恩叫楊亨燮「老頭」的故事。

我猜測「老傢伙」是出自金正恩口中的表達方式。

難以忍受北韓體制的領悟

有一張北韓相當知名的照片,是二○一○年十月十日,勞動黨創建六十五周年紀念閱兵儀式中,金正日和金正恩並列拍攝的照片。照片中的金正日,一眼就能看出已病入膏肓,用比較不好聽的話來說,看起來就像來日不多即將死亡。那樣的金正日以相當擔憂的神情看著兒子金正恩。

相較於自己的健康,他的表情展現出更擔心兒子未來的神色。我認為這張照片象徵性地展現出金正日死亡後金正恩體制的未來。

想用核武、洲際飛彈、恐怖政治形成領導力的金正恩遭遇了失敗。執權後實施了四次的核試爆,也設了許多洲際飛彈。除掉了姑丈張成澤和同父異母的哥哥金正男,現在不管處刑任何人,也無法再帶來恐懼感了。他的領導力,如今只能走下坡。

我曾經做過無謂的想像,要是金正恩利用自己的年輕、霸氣、開放性、海外留學派的國際性眼光等方法打造領導力,那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

金正恩形成領導力失敗的話,自己還有體制本身都會崩壞。金日成、金正日時代,指導者的領導力動搖的情況,可利用阻止外部情報流入、限制活動、洗腦教育、政治組織生活等維持體制。然而這些到了金正恩時代都已經崩解了。

目前韓國受歡迎的知名連續劇或電影,以DVD或USB型態,在幾週內就進入北韓市場。情況變成這樣,是因為北韓居民的生活並沒有變得更富裕,從十多年前開始,電力情況惡化,無法隨心所欲看電視。需要可代替電視的影片。中國企業就趁機進入,生產出可用十二伏特電池播放DVD或USB的媒體播放器「諾特爾(NOTEL)」輸入北韓。

諾特爾只要一天一至兩小時有電,就能替電池充電。假設持續停電,也能在市場購買新電池。價格從三十美金到七十美金,相當便宜,因此北韓幾乎所有家庭都擁有諾特爾。儲存在DVD或USB的韓國影視內容能傳播到北韓全區,就是這個原因。

還有手機的引進,價格和需要的情報共享,也在北韓全區擴散。拚命脫北的行列不斷,留在北韓的家人,在朝中邊境地帶用手機和韓國的脫北者通話的時代來臨。

移動自由也改善了。全國形成綜合市場,連結主要城市的巴士體系,在黨局的默認下打造出來。現在中小型都市或是軍方單位,也能從主要都市進入。基本上除了非武裝地帶,或是朝中邊境地區,人民可以在北韓全國自由地旅行。

漸漸成長的北韓孩子們,不再對金日成勞作這類東西感興趣。洗腦教育也不管用了。

政治組織生活的基本自我批判和互相批判,成為舊時代的遺物已經很久了。鄉下更不用說了,外務省這類中央機關內參加互相批判的人非常少。大家向黨委員會成員獻上香菸或錢,拜託將自己從互相批判名單中移除。前面我也提及,在黨會議紀錄簿上編故事的情形。

會議途中也有很多人打瞌睡。每到休息時間,都要持續警告大家不要打瞌睡。現在連會議主持人也會假裝不知道,只讀演講資料。二○一六年五月黨大會時,金正恩坐在主席台時,黨代表們也不時打瞌睡。會議室溫度降至十四℃,吹來冷風,讓許多人感冒了。

在這個大會中,平壤市鐵路局政治部長和局長被當作反黨份子,剝奪黨代表一職,其中一人還自殺。這件事連韓國媒體都報導了。最高幹部們聚集的黨大會是這樣的情況,北韓體制的不安狀態,可透過菁英層的動向得知。

菁英們背叛北韓體制和金正恩。二十年來無法脫離經濟危機的國家,在共產圈內只有北韓。苦難的行軍是北韓於六二五戰爭後初次經歷經濟危機,可以找藉口和合理化。金正日說明,「社會主義是科學。苦難的行軍不是因為勞動黨的政策失敗而起,是東歐圈也經歷的難關。」並且透過電視,持續播放蘇聯和東歐的情形。北韓居民們也相信從戰爭的廢墟走出來的北韓,一定能克服苦難的行軍。

過了幾年,東歐圈國家都克服了經濟危機,回歸正軌,然而只有北韓還是一如往昔,更隨著時間越來越惡化。上一個時期,北韓曾援助越南、寮國、柬埔寨、安哥拉等,此時反而是北韓為了賺美金派遣人力前往。現在幹部們提出疑問說我們真的要這樣進行革命嗎?想到這樣的奴隸生活未來還要持續三十到四十年,更令人感到恐懼。

在金正恩的恐怖政治下,北韓幹部們說,想起了「若是靠太陽太近,會被燒死,若是距離太遠則會冷死」的格言,和金正恩保持適當距離。

幹部們認為北韓沒有未來。大家都祕密地爭先恐後收集美金。只要有權力的,就會把孩子們送到能賺外匯的機關,賺取美金。

除此之外,還有金正恩體制最具威脅的存在。就是市場。實際上在我小時候的一九六○年代就有市場了,當時不稱為市場,而是叫農民市場,是農民們在那裡賣自己田裡生產的東西,以一個月或十天為單位開放。平壤這樣的都市內並沒有。

北韓形成現今的市場,是經歷苦難的行軍的一九九○年代末期。不要說鄉下了,就連平壤街頭巷尾都出現非法商人。一開始是販售個人田地裡生產的蒜頭、蔬菜、馬鈴薯等,還有偷偷從工廠搬出來的啤酒、麵包等交易物品。之後連米這種國家徹底控制流通的糧食,都開始出現了。

我於一九九六年六月前往丹麥,再到瑞典,二○○○年七月返回北韓。我前往丹麥時,平壤市本來沒有正式市長,四年後回來,前往住家附近的牡丹峰區域仁興市場觀看,感受到巨大的變化。國營商店的架上空無一物,然而市場和外匯商店充滿了物品。貧富差距也很嚴重,人們為了賺錢四處奔走。

金正恩執權後,北韓的綜合市場數量大幅增加。金正日時代雖然也有市場,但國家完全忽視市場的存在。然而進入金正恩時代,決定不管束市場。北韓居民們雖然仍無法享有市民的權利,但以個人的販賣權開始的經濟權力,有逐漸擴大的趨勢。

若是權利受到侵害,就會不顧一切戰鬥。市場內經常發生商人和保安員(警察)的爭執。一開始為了躲避保安員,會像鴿子一樣到處移動的商人,現在則像壁蝨一樣動也不動,和保安員對峙。我在外國記者懇談會當中收到「在北韓,居民們是否會抵抗」的詢問時,曾經回答「從鴿子場變成壁蝨場了」。

實際上貨幣改革失敗時,居民們發起的抵抗行動,是北韓史無前例的事件。市場是威脅金正恩的存在。

若北韓居民相信真正的神

性質雖然不同,可是還有個威脅北韓體制和金正恩的存在。那就是宗教。就算金正恩是多麼神性的存在,而在篤信真正的神的信徒面前,也不過是個軟弱的人。當然目前北韓居民的信仰和宗教活動相當不公開。然而不要忘了,北韓也有信徒和宗教活動。只不過這和有宗教自由意義不同。

來到韓國後,我見了許多訪問過北韓的宗教界人士,最常問我的問題卻是這些。

「北韓真的有信仰的自由嗎?」

「我去過鳳洙教會、長忠聖堂等地,那裡的人是真的信徒嗎?」

「據說北韓有數百個家庭禮拜所,那是真的嗎?」

韓國的宗教人士拜訪北韓時,當然北韓的宗教界人士就會帶他們參觀宗教設施,宣傳北韓是有信仰自由的。而前往宗教設施參觀宗教儀式後,就會誤以為北韓也有宗教的自由。可是那只是錯覺。

北韓的社會主義憲法雖然明示了宗教的自由,但在北韓有比憲法更崇高的法律,那就是金氏三大的「話語」、「確立黨的唯一領導體系的十大原則」、「朝鮮勞動黨規約」這類首領和黨的政策等。黨的政策規定,只能相信主體思想或是金日成、金正日主義,因此在北韓擁有宗教是違反黨政策的行為。

在六二五戰爭之後,北韓居民對於美國的敵對心轉向宗教,徹底打壓宗教。信徒被分類為敵對階層,並且遭受監視控制。北韓攻擊宗教是「壓抑並詐取人民的工具」、「帝國主義思想文化滲透的工具乃至走狗」的攻擊,將教會定義為「反動統治階級,宣傳麻痺人民階級意識思想的據點」。且說「宗教是鴉片」,比共產主義的一般宗教觀更激進。

一九七○年代,金日成宣告,北韓居民們只要相信勞動黨生活,就能解決宗教問題。然而讓有名無實的宗教團體活動重新開始,目的是為了架構赤化統一策略的統一戰線。要注意此時是南北對話開始的時間點。

一九八○年代,韓國宗教團體比之前更積極參加民主化鬥爭,北韓則超前一步,想宣傳北韓也有基督教存在。從這個時候開始,北韓從出版品中刪除「基督教是帝國主義思想文化傳播的走狗」這種句子,對於教會也開始使用「進行各種宗教儀式的場所」的客觀表達。

以一九八八年為關鍵,平壤也建設了鳳洙教會、長忠聖堂。說好聽是為了擴大和韓國的反政府宗教團體的交流。說難聽一點,就是為了網羅他們。然而只在平壤蓋教會或聖堂,不蓋在鄉下是有理由的。本來是計畫於元山或是江界等地方主要都市建設宗教設施,然而最後不得不取消。因為無法管理,且無法承擔。

在北韓營運教會是有條件的。要有牧師和假信徒。牧師可由黨適當地派遣,而假信徒就要從教會或聖堂附近的居民當中選出。一九八○年代末期,星期日巴士不運行。因此選拔居住在鳳洙教會或長忠聖堂附近的「共產分子女性」。事先除掉了會產生真教徒的危險要素。一開始要他們上教會或聖堂是非常困難的事。因此還製作了點名簿。若是出席過低,還必須在生活總和進行自我批判,並且接受互相批判。還對他們進行特別講習。

「去教會或聖堂唱讚美歌,參加宗教儀式,不是單純的活動。是展現社會主義制度優異性的鬥爭活動。這是為了爭取向美帝進行反美宣戰的南朝鮮宗教人士,以及為了祖國統一的崇高鬥爭。」

即使進行了這樣的教育,出席率還是沒有好轉。有很多女性辯稱生病,家裡突然有事,經常缺席。然而從某個瞬間起,就感受到了變化。不那麼嚴格控制出席,前往教會或聖堂的女性人數卻反而增加了。

雖然有缺點,但女性們感受到宗教活動的好處。聽牧師傳教,唱著歌,內心趨於平靜,也還能有順利的社交。假裝禮拜和讚揚的她們,產生信仰後,一切都改變了。禮拜時間前來到教會或聖堂的人們變多了。就算是發高燒生病,也不會錯過宗教活動。本來是稍微有一點不舒服就不來的。

黨從她們自發性的模樣,看出她們產生了真正的信仰。「危險要素」出現後,黨隨即在鳳洙教會附近的大樓安裝望遠鏡,這是為了監視接近教會附近的人們。這是為了嘗試找出隱藏的信徒,卻目睹到驚人的事。在教會聽到讚頌的聲音,有幾名青年出來,靠在教會圍牆上,認真抄寫什麼。保衛部逮捕了他們,是音樂大學作曲班的學生們。

一九八○年代,北韓的音樂大學不教導自由主義國家的名曲。有一天,聽到讚頌歌的音樂大學學生,將這件事告知級友。級友們想要記下讚頌歌的譜,可是無法進入教會,在圍牆外偷偷的記譜,被保衛部逮個正著。學生們只被保衛部警告,就被釋放了。

接下來發現的案例,就黨而言,也是相當衝擊的事。只要是教會進行宗教儀式的時間,就會有人出現,在旁邊走來走去。逮捕後調查,發現那是之前的信徒。金日成雖然宣稱北韓已經沒有信徒,解決了宗教問題,然而這證明了教友們的信仰沒有改變。只是害怕黨局鎮壓,宣稱放棄信仰罷了。

黨決定不再建立教會或聖堂。原本是為了向外部展現,才在地方建立教會或聖堂的,卻明顯成為威脅體制的要素。

北韓若出現新的宗教設施,就要有假的信徒,而假信徒相信真的神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結果可輕易猜測出。

金永南的眼淚和金與正的微笑

支持北韓社會的主體思想和共產主義理念這件事,從很久以前起,就不再是北韓居民的人生重心。目前北韓雖然宣傳所有的一切都要依靠首領,並且把命運和未來交託在首領身上,然而北韓居民更相信自己的力量和頭腦。現今北韓社會產生的最大變化,是居民們開始盼望事實和真相。

金正恩最害怕的是真理的力量。他拚命阻止真理傳進北韓社會,可是毫無用處,北韓居民要求真理的渴望越來越強烈。

當北韓居民了解了真理,形成共識時,金正恩體制就會變得無力。

所謂的真理,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在外界情報被阻隔的北韓,世界的真實樣貌就是真理。要動用所有可行的方法,從韓國開始,向北韓居民展現外部世界的實際情形,在他們心中就會懂得去比較。北韓居民若是將韓國和北韓,將世界和北韓比較,結果不言自明。

我觀看平昌冬季奧運開幕儀式後,受到了極大的衝擊。我曾經想過,韓國主辦的冬季奧運應當很厲害,卻沒想到會安排出那麼夢幻的開幕儀式。我很慶幸金永南和金與正等四百多名北韓來訪者都能觀看到開幕儀式。

平昌奧運期間,我每天都會收看北韓中央電視。就算是錄影重播,我也期待金正恩會讓北韓居民收看開幕儀式。但是中央電視只播放了幾張照片,而且還誤導大眾,說是由於北韓代表團參加,冬奧才得以順利進行。金正恩如此恐懼真實。

留在韓國的金永南,有好幾次流下眼淚,金與正則是露出微笑。這個畫面,被韓國媒體報導了無數次。眼淚和微笑代表了什麼呢?

金永南身為專業外交人員,造訪了無數的國家,卻是第一次到韓國。他在解放後,進入蘇聯軍方在北韓創立的馬克思–列寧主義學校,學習共產主義思想,六二五戰爭時前往蘇聯留學。可說是花了一輩子,為了在北韓建設真正的共產主義、社會主義社會而貢獻自己。

我認識的金永南是非常冷靜的人,不會輕易流淚。在北韓,如果擁有人事權、表彰權、懲罰權就可算是有力人士。金永南曾任中央黨國際祕書、外交部長、常任委員會委員長等高階職務,可運用這三種權限的機會很多,卻從未行使這些權限。行使權限的瞬間,身邊會有很多人接近,也會有諂媚者出現。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樣一來,會受到金正日或金正恩的牽制,也有可能在瞬間就丟了一條小命。他避開了不少被處刑和肅清的危機,也沒接受過常見的革命化。

換句話說,金永南是個冷靜且擅長處世的共產主義者。是什麼原因讓他流淚呢?我雖然猜到了,可是不好再多做說明。

金與正或許是擔心,北韓加油團和藝術團成員們看到韓國的發展面貌後,會否繼續支持北韓體制。且更堅定了,為了維持體制,不能放棄核武的覺悟。我姑且引用一些媒體的說法,那應該是如「蒙娜麗莎的微笑」般微妙的表情。

感覺北韓藝術團和加油團離開韓國時,大家的表情都不太開心。他們在韓國度過的時光,會永遠留在腦海中難以忘懷。

統一,是解放奴隸的革命

美國的南北戰爭,是為了解放奴隸的戰爭。這是人類歷史上,以正義為名而發起的戰爭。近來我與韓國大學生談話時,發現他們對統一不感興趣。很多學生認為不需要統一,然而大部分的人就像看待美國的南北戰爭那樣想,即使會有無數人犧牲,但這是為了解放奴隸的戰爭,因此是有意義的。

關於韓半島的統一議題,我們必須思考,如何從「找回人類基本權利和尊嚴」的層面著手。奴隸社會的特性,在金正恩時代時更加明顯。有別於金正日,連形式上的程序都省略。而順利成為繼承人的金正恩,比父親更殘忍,以「奴隸主」的身分君臨天下。五十四部水產基地事件、張成澤處刑、銀河水樂團團員槍殺、拆除平壤民俗公園等事件可見,若是說錯一句話,就會遭殺害。因個人的厭惡而處刑姑丈,連好端端的民俗公園,也因為讓人聯想到張成澤,就化為廢墟。這難道不是殉葬無數奴隸的古代奴隸社會才有的事?又或是塔利班、伊斯蘭等極端主義勢力才會做出的行動?

換句話說,北韓國家全體,是只為了金正恩家族而存在的奴隸制國家。所以,韓半島統一,是將北韓居民從奴隸社會中解放的「奴隸解放革命」。替北韓居民找回身為人的基本權利,就是統一。努力融合南北的體制和理念,並找回民族文化的同質性,是最終的價值。

我無法放任處於奴隸狀態的北韓居民不管。或許不能採取像美國南北戰爭的手段,但也應該展開韓半島的「奴隸解放戰鬥」。那麼統一的主要訴求,應從北韓居民出發。北韓居民已有自身引發的力量和意識,也有大量的資訊進入北韓。

北韓內部的變化已是進行式,問題只剩下變化會以何種面貌、何種速度來臨。如今發生了十年前都難以想像的事,誰能預測到,北韓增加了數百個交易市場?北韓居民能收看韓國電影或連續劇?我認為韓國也不能毫無行動,要主動帶領這些變化,持續進行對朝制裁。

讓北韓的市場成長,引進資本主義的消費概念,對朝制裁要從這個層面下手。舉例來說,要阻止北韓的煤炭輸出,讓煤炭轉為內需。輸出價格雖然依照國際市場基準,然而內需價格是由北韓當局決定。可是當局決定的價格,不能是國際市場基準的百分之一,要是數千分之一。

情況是這樣的話,煤炭會流向市場。在市場上可以變得比國內價格提高數百倍以上。這是舉煤炭為例,但若是所有物資都像這樣聚集在市場,那麼市場經濟會越來越擴張。若想以政治力量控制,政治力量和市場的衝突則難以避免,最後還是市場會勝利。

另外,北韓最大的經濟主體是軍隊。在建設現場,或是各種生產現場,動員的都是軍人。若是持續對朝制裁,只能動用為了因應戰時所儲備的軍糧米倉庫了。這就等於一定要放棄戰爭才行。

下個階段是韓國的產品,要不斷地讓軟實力產物進入北韓。我認為金正恩最害怕的是這個。二○一七年十一月《勞動新聞》刊登了長篇報導,指出對於新事物敏感的青年們的思想教育若是進行不順利,北韓社會將面臨重大危機。至今為止,北韓還不曾說過體制會因美國的軍事攻擊而崩壞。但是將思想和文化滲透視為威脅體制的要素,這能看出北韓有多害怕。

北韓社會正在死去,從最近北韓無法推出電影或連續劇這件事就能得知。目前播放的北韓電影或連續劇,幾乎都是十多年前製作的。以前每年都會推出數十部戲劇,金正恩也表示要拍攝電影或連續劇,卻毫無成效可言。因為編劇或演員非常清楚,即使拍了,也沒有居民想看。

北韓當局費盡心思,開放了身為電影狂熱份子的金正日的電影倉庫。從倉庫收藏的數千部電影中,挑選有趣的製成DVD普及。透過網路也能知道,平壤有幾家販賣這種DVD的店。然而多是戰爭或是間諜電影。這種鼓吹愛國心的社會主義電影,不可能戰勝韓國的軟實力。甚至連美國動畫《湯姆貓與傑利鼠》或《獅子王》都普及了。因為要是這些影視內容不普及,就會看韓國電影或連續劇。換句話說,只要人們不看韓國的產品就行了。

一九六○年代就不用說了,在一九七○年代或一九八○年代,韓國影視內容流入北韓尚未引起太大的迴響。在當時,還不能說北韓過得比韓國還差。然而二○○○年代初開始,韓國內容被走私進北韓,北韓居民們了解到南韓的現況和當局宣傳不一樣。尤其是韓國人們的生活水準,良好到北韓難以企及,因此受到衝擊。

根據北韓的首領論,在革命和建設過程中,首領扮演決定性的角色。北韓的發展,都要歸功於首領賢明的領導。依據這個理論,會得到的結論是,現今北韓貧窮到無法和韓國比較,也都由於首領的緣故。所以北韓指導部極度警戒,深怕韓國的實際情形被北韓人得知。

北韓居民們收看中國連續劇,甚至美國連續劇,都是可以被接受的。可是一旦收看韓國的影視內容,就會被加重處罰。北韓居民們前往海外,首先要小心的對象,既不是美國人也不是日本人,而是韓國人。從外國回來,要接受保衛省總和,基本上就是詢問在海外停留期間,是否曾和韓國人見面。居住在美國或日本的親戚給的錢可以收下,但是絕對不能收韓國親戚給的錢,也是基於相同的脈絡。

然而,北韓居民們已經著迷於韓國的軟實力。

金正恩執權後,宣示和「不純影像」戰爭,創立了專門阻擋韓流的管制班「一○九號」。這樣的「一○九號」管制事業,現在淪為賺錢的工具。若是揭發觀看韓國影視內容,以及發現韓國遊戲、書籍,或使用韓國式用語時,都要付錢了事,還出現價目表。為了管制大學生,六個月會召開一次家長總會,檢討不純影像的管制情形,這樣仍然無法杜絕。北韓的年輕人之間,也開始會說一些韓國式用詞,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認識的北韓居民中,沒有人不看韓國影視和文化內容。北韓無法控制的是毒品和韓流,這也意味著韓流像毒品一樣強烈。即使會被槍殺,即使被刀抵著脖子,還是要看韓國電影和連續劇。

韓國擁有、且能提供讓北韓居民的意識產生變化的東西。要製作出北韓居民像奴隸般的生活,還有世襲統治並不合理的內容傳送過去。若是在娛樂和文化,甚至是政治、經濟、社會、教育等,各領域都生產出那樣的內容,讓北韓居民可以二十四小時收看,相信就能促進韓半島的和平和統一,還有北韓的民主主義與改革開放。

德國之所以會統一,是因為東德居民們數十年來持續收看西德的電視節目。然而不能完全複製德國的案例。有別於東德居民,北韓居民連自由民主主義體制、三權分立、人權等基本概念都沒有。需要開發出不那麼強烈,可溫和接近北韓居民意識的內容。韓國和國際社會多元化的模樣,尤其是以自由和平等為基礎經營的市場經濟,和民主政治的原理,得配合北韓居民的情緒和經驗,逐步地讓他們了解。

為了促進北韓體制的崩壞,要讓更多人逃出北韓,這樣才能加速統一的進程。目前有數萬名脫北人士躲在中國生活,等著有一天能來韓國。要展開全國性的運動,讓更多居民來到韓國。脫北者來到韓國,這件事本身就可視為統一的一種過程。我希望韓國社會能將脫北者改稱為「統一者」。

我在二○一六年年底,見識了韓國的燭光革命,目睹了韓國人和公民社會擁有的強大力量。想要實現統一,就要形成全國民的市民網絡。目前為止,韓國政府的統一政策難以有重大成果,是因為歷代政府有派系之分,無法展開一貫的政策。若強化公民社會的影響力,就能克服這個問題。為了統一運動,需要形成強大的市民網絡。公民成為統一運動的主導勢力,帶領或牽制政府的對朝政策,這樣才能維持對朝政策的一貫性和永續性。

相較於統一本身,我更加擔憂統一後北韓內部階層如何化解。要不斷宣導,金正恩政權崩壞時,不要對核心階層或指導部人士進行政治性的報復。對金正恩家族除外的北韓所有居民而言,統一是快樂、穩定、重新出發的機會,不能增添新的恐懼和不安。

倘若統一過程中有對於過去的仇恨和報復行為,北韓就會變得像葉門或是敘利亞、利比亞。我認為應該跟隨南非共和國的納爾遜.曼德拉那種模式,要和解與合作,原諒和寬容。

我認為統一的進程,就如同北韓奴隸們拿著燭光站起來的過程。奴隸們拿著燭光的那一天不遠了。我到那一天為止,想為了實踐的統一、移動的統一、行動的統一運動,盡一份微薄之力。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