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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堡的文学企业家

彼得堡的文学企业家1

“唉!得了吧,哪来的什么文学企业家呀,”我打断我的一个熟人的话,说道(我同他谈话的前一部分读者不会感兴趣,这里就从略了),“您说的文学企业家指的是什么人呢?照您看来,所有的报刊出版人都是文学企业家,因为他们都希望订户越多越好,征订之前都用各种诱人的广告吸引订户,那当然是希望赚大钱啰。每一项文学事业,哪怕是最完美无缺的事业单位都有物质的一面,要像办工业那样,要讲生意经……”

“这一点我很清楚,”我的熟人拦住了我的话头说,“我完全理解,也许就连最为正派、有崇高的信仰、有头脑、有知识的报刊出版人都想让自己的劳动获得最高的报酬——这是不言而喻的;可是这种人不能称为文学企业家,因为他并不一味侵吞别人的劳动成果,并不对那些有才华的撰稿人进行克扣和欺骗,并不剥削他们。”

“请您相信,”我也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拿别人的脑力劳动做买卖是不可能的,眼下谁也不会白白干活,那种理想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现在给文学劳动的报酬不低了……不,现在不仅是对有才华的撰稿人,就是对平庸的作者都很难剥削……”

“那更好嘛,”我的熟人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文学企业家和剥削者过去有,现在也有,只不过由于失去了对杂志的垄断权,他们现在已经被解除了武装。往年可不是这样;往年那种不讲良心的杂志垄断者对自己的撰稿人为所欲为,因为他们离不了他……不过我最好还是把有关这样一个垄断者生平的某些材料讲给您听听——我对他十分熟悉。从这里您就可以看出,我说的文学企业家是什么意思了。

“我姑隐其名,就称他为彼得·瓦西里伊奇吧,因为你总得给人家一个称呼呀。我是在彼得·瓦西里伊奇来彼得堡一年以后认识他的。彼得·瓦西里伊奇正在供职,他受到一些头脑糊涂的先生的敬重,这些先生不找个什么人作为敬重对象就没法活下去……他们谈到他时说:‘啊!瞧他多聪明,多有学问呀!……他写了一篇多了不起的文章呀!’彼得·瓦西里伊奇确实从法文翻译了一篇介绍一个蹩脚的法国哲学家的小小文章,并且久久抓住它不放,说这篇文章意义重大,把它读给自己的熟人们听,这些人在文学界有些声望,正是因为这篇文章才认识他的。那个时候人们在文学、诗歌和学术方面很容易出名,因此彼得·瓦西里伊奇翻译了这篇文章后几乎被奉为哲人。2应当指出,彼得·瓦西里伊奇的外貌在这一方面起了不小的作用。他的面部常常现出一副深思的表情,浓密的眉毛微微贴近眼睛,而那一对大眼睛仿佛总是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他的外貌极易使人产生错觉,说句实话,我刚刚结识彼得·瓦西里伊奇时也相信他是个思想深沉、很有学问的人……使我产生错觉的正是他那对灼灼有神的眼睛和紧锁在两眼之上的浓眉……况且就其个性来说,彼得·瓦西里伊奇属于那种所谓‘尖脑袋’,有了这种削尖的脑袋,他们就能轻而易举地为自己开辟道路。他说起话来时断时续,尖锐清晰,时而若有所思,时而严峻地摇摇头,还经常意味深长地哼上两声。一句话,他身上有一些引人注目的东西,而且很起作用,尤其是对那些朴直坦率但性格软弱的人。甚至到了后来,当彼得·瓦西里伊奇的面目完全暴露以后,他仍令一些非常聪明、很有教养,但生性胆小的人产生一种近乎恐惧的感觉。

“翻译了那篇文章,同一些著名文学家多少有些接近以后,彼得·瓦西里伊奇胆子越来越大,便试着杜撰了一篇小小文章,名为《对俄国的一点看法》3。他在自己的这篇新作中论证说,俄国是世界的第六部分,它同其他五个部分毫无共同之处,因此应该用同全人类法则迥然不同的法则来加以治理。这种标新立异的见解虽然荒诞,却合乎某些人的口味。其中有一位是个很受人敬重的人,当时在文学界颇有影响,他对一切标新立异、哪怕是不合情理的东西都十分喜爱——就是这一位把彼得·瓦西里伊奇置于自己的庇护之下。这位受人敬重、对人又异常宽厚的先生4充当了彼得·瓦西里伊奇向上爬的第一个台阶。通过这个台阶,彼得·瓦西里伊奇跨上了一步,再也不需要那位待人宽厚的先生了,便傲慢地瞥了自己的恩人一眼,鄙夷地转过身去不再理他。众所周知,文学企业家都是些心冷如冰的人。然而彼得·瓦西里伊奇凭借他恩人的声望,开始出版一份文学小报5。

“当时人们很少关心出版一份刊物的目的、意图和倾向,而且说实在的,想关心也徒劳无益。彼得·瓦西里伊奇本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从事期刊出版活动,因为除了俄国是世界的第六部分之类的高见以外,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别的见解;就连这种见解也根本不是他的信念,而是不知怎么通过别人偶然传到他的耳朵里,于是他赶紧加以利用,其目的就是为了引起人们的注意。

“头一次看到一大堆预订刊物的钱和整捆整捆、层层加封的汇款包裹摆在自己面前时,彼得·瓦西里伊奇心里高兴得突突直跳。当他拆开包裹,用富于表情的贪婪的眼睛望着越堆越高的钞票时,靠文学发财致富的念头不禁油然而生。彼得·瓦西里伊奇是个办事认真、很有作为的人,他精心设立了一个财务处,亲自掌管收支账簿,连一个戈比都不放过。他亲自尝到了收进之甜和付出之苦,便逐渐开始对撰稿人进行克扣,以充实自己的腰包;开始是几戈比,随后是几卢布,到后来一克扣就是几十个卢布。他看自己的撰稿人时既有些恶狠狠,又有几分羡妒:之所以恶狠狠,是因为他得给他们钱;之所以羡妒,是因为他的心声有时悄悄告诉他:他的脑子又钝又笨,什么脑力劳动都干不了。一些铁石心肠的人在从事某种生涯初期,这种生硬的心声往往搅得他们心神不安;彼得·瓦西里伊奇为了压住这种心声并聊以自慰,便把自己的撰稿人鄙夷地称为粗制滥造的家伙,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把他们那些引起公众特别注意的一些文章据为己有,克扣别人劳动应得的报酬的某些部分。这种事当然是不正当、不值得赞扬的,但是,攫取别人的见解和劳动,把他人的智慧和知识据为己有,像寓言里的乌鸦那样披上别人漂亮的羽毛——这种做法更不正当,而我之所以提到这种对人类可悲的事实,只是为了替其人辩解几句,说明一个人一旦走上了一条他感到陌生的路,他在这条路上又必须把自己置于一种虚假的地位,那么这条路和这种地位有时会导致什么结果。彼得·瓦西里伊奇生来就是个算账和管理账簿的人,只能干酒类专卖之类的事。他的全部生活目的,全部信念就在一个‘钱’上。

“有个出言机智的英国人曾经肯定地说,美国人的基本道德信念可以表述如下:

生活是什么?——用于赚钱的一定的时间。

钱是什么?——生活的目的。

人是什么?——赚钱的机器。

“这也是彼得·瓦西里伊奇的基本道德信念。他和许多人一样,认为只有那种不择手段地为自己赚取或捞取资本的人才是天才,才是聪明人。他钦佩这种人,并在内心把他们作为权威来加以崇拜。要不是偶然落到了文学这条路上,什么才华、智慧、教养和见解,只要没有赚钱的能耐,他都会嗤之以鼻;然而在文学这条路上,哪怕你资本雄厚,没有才华、智慧、教养和见解也无法生存。他理解这一点;他觉得他需要采取某些手段来装腔作势,维持他主编的地位,而为了保持均势,仅有一篇有关法国哲学家的小小译文和一篇别出心裁、认为俄国是世界第六部分的文章是不够的……于是他采取了把别人的非物质财富据为己有的手段——这种手段可悲而不可靠,因为真相迟早是会被揭露的……

“可是,请读者不要指责他。他在精神上已经受到了严厉的惩罚。您不知道那种内心的折磨有多么可怕:不学无术,甚至连一般的书都读得不多,毫无审美感,只会管一管账房,却要扮演文学法官的角色,不断跟那些有一定才华、学识渊博、有头脑的人打交道,在文学家中间装成一个无所不知的文学家,在学者中间装成一个万事皆通的学者,时刻提心吊胆,生怕暴露了自己缺乏美感和无知;无法进行任何时间较长、内容严肃的谈话,只能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装出一副行家的样子,时而重复一句:‘不错,自然是这样。’甚至干脆若有所思地哼上一声!……时刻受到刺激的自尊心使可怜的文学企业家痛苦不堪,激起了他的恼恨,加之他拙于运笔,这种恼恨无法通过笔头发泄,便只好红一块白一块地在脸上表现出来。而且为了掩盖自己的渺小,彼得·瓦西里伊奇采用了一些多么卑微的手段啊!他给自己定做了一个巨大的写字台,整幢楼房构造奇特,又是暗室又是塔楼,屋子里摆满了书架和箱子,上层书架上还摆着一个德国哲学家的半身塑像。可是,唉!就连这种巧妙的陈设也不是他的发明——他曾在某个文学家或学者6的书房里见过这种写字台;他还模仿这位学者或文学家,为自己定做了一套不同寻常、类似中世纪的学问家和炼丹术士穿的那种家常衣服;他的房间里四周堆满了各种学术书籍,他从来不去翻阅,只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坐下来,一本正经地动手……改正校样上面的语法错误!……形状奇特的写字台、炼丹术士的衣服、学术性的书籍、主编的头衔,加上造物主仿佛开玩笑似的赋予他的那副严峻深奥、思想深沉的面孔,这一切开始时会使文学界的一些新手感到悚然,彼得·瓦西里伊奇看出了这一点,他的自尊心也就得到了暂时的满足。有时他也敢于同一些著名的文学家就某些文学现象稍稍争论几句,却总是争不赢。

“‘这篇东西挺不错,不管怎么说,作品写得很有分量,’他说,‘又有才华,又善于观察,又富于诗意……不错,很不错!’

“‘根本不是那回事儿,’文学家冷冷地反驳他,‘这篇作品再平庸不过了。’随即有根有据地向他证明那里面一无才华,二无观察力,也没有什么诗意……

“‘不,不对,哪能这么说呢,’彼得·瓦西里伊奇重复说,‘得了吧——这篇东西好极了……’

“可是往往过上一个月,有时还不到一个月,他对同一位文学家7谈起同一部作品时却一字不差地重复对方的意见,把它作为自己的见解,而且毫不感到脸红。

“这种可笑的场面一再重演。

“彼得·瓦西里伊奇靠了别人的脑力劳动和自己的认真精神赚了一笔小小的资金,取得了某些办刊物的表面经验,同文学界建立了一些联系,获得了印刷、造纸等厂商的信任,赚钱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便打定主意办一个大型出版物,打算把自己的小报办成一份杂志8。他跟我谈了他的种种计划。

“‘这些想法好极了,’我听了他的话以后说,‘但要实现这些想法,您首先得找一个办事认真干练,有才华、有信念的人,使您的杂志办得有声有色、生气勃勃。要办这样一项事业,单靠大声宣传、空口许诺和一大串人名是不够的……’

“‘对,对,对,这话不错,’彼得·瓦西里伊奇皱着眉头,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可是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请谁来担当此任呢?’

“我给他提了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当时以他充满智慧、胆识过人的批评文章,独立不羁的观点和热烈的信任引起公众的注意,短时间内就赢得了一批热烈的拥护者,也招致了一些凶狂的敌人。9

“彼得·瓦西里伊奇不满地摇摆头,大声说道:‘得了吧,您怎么不害羞。一个轻浮无知的黄口小儿,夸夸其谈的吹牛家,干吗跟他打交道。’

“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劝说彼得·瓦西里伊奇改变主意,那是徒劳的……

“他开始出版新的刊物。当时评论专栏被认为是杂志上重要的专栏,他把自己的一个老朋友10请来主持这个专栏;此人写过一些轻松喜剧、讽刺歌曲、小说和短诗,还有几篇有关文学理论的老调文章,却被彼得·瓦西里伊奇看成是有分量的学术著作。

“彼得·瓦西里伊奇深情地、几乎是热泪盈眶地迎接了他,把他看成自己刊物未来的支柱,看成增加订户的一副灵丹,因而柔情蜜意地把他紧紧拥入自己的怀抱。

“几个月过去了,我离开了彼得堡……没想到有一天,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收到了彼得·瓦西里伊奇寄来的一封信……”

讲到这里,我那位熟人停了一下,从皮包里取出一封信,把它递给了我。

“要是愿意的话,您就读读,”他说,“这是俄国期刊史的一份资料。我曾经打算把它寄给米·尼·隆吉诺夫11。您通过这封信可以了解文学企业家们的笔法。”

“……求您行行好,”彼得·瓦西里伊奇在信中写道,“亲自出马向Н.和П.游说一番,让他们逼着Г某(当时享有盛名的一位作家)给我的杂志写一篇文章。С某某曾经对我说过,Г某一个月以后来彼得堡。他的文章我非要不可,要采取一切手段把它弄到手。我不亲自给他写信,因为这种事通过书信是办不了的,尤其是对他。务请竭尽全力向他说明支持我的杂志的必要性。假若他对‘俄罗斯文学’的命运已经变得漠不关心(我料想会是这样12)的话,请预先告诉他稿酬丰厚,想必他很需要钱用。要是一切方法都不奏效,那就得等他到了这里以后,联合各方力量对他展开攻势……

“我现在已经看清,我的Л某干不了我请他来干的事,请跟Б某(也就是彼得·瓦西里伊奇在此之前半年所说的夸夸其谈的黄口小子和吹牛家)谈一谈,我很愿意把整个评论专栏交给他:他会使杂志变得生气勃勃,这一点我深信不疑。眼下我资金不足,我每年付给他的钱不能超过三千五百卢布纸币,这是最高限额13;请劝他应允此事。我对他的合作将感到由衷的高兴,因为我敬重他。请代我向他表示深切致意……”14

“Б某当时处境十分窘迫,”我读完信并把它还给我的熟人以后,他笑着继续说道,“不得不同意彼得·瓦西里伊奇提出的条件,应当指出,彼得·瓦西里伊奇的面目这时还没有完全暴露,不过已经可以看出,同他打交道要小心。我对Б某谈到了这一点。

“‘我有什么办法呢?’他答道,‘我别无出路:要么同意他的条件,要么饿死;我不仅打算为他,甚至打算为Ф15撰稿,只是有一个条件:他得让我保留我的信仰,因为我宁肯饿死也不会改变自己的信仰。’

“事情定下来以后,我和Б某一起来到彼得堡,当天我就带他去见彼得·瓦西里伊奇。

“彼得·瓦西里伊奇在此之前早已辞去公职,以便放手做他的文学生意。他亲自跟Б某进行了商谈;尽管他性格粗俗,但他尽可能亲切有礼地接待了Б某,像接待一切对他有用的人一样,从那时起Б某就以他特有的那种热情干了起来。报酬虽然微不足道,他却全力以赴,把他那颗高尚热烈的心灵全部放在工作上,夜以继日地干活;而彼得·瓦西里伊奇见他这样苦干,只是得意地一边微笑一边搓手,反复说道:‘好样的,真不赖!一天竟能干出一个多印张!’于是彼得·瓦西里伊奇乘机利用这一点,除重要书籍以外又给他送来一些五花八门的小册子,诸如识字课本、儿童文法和圆梦录之类,统统要他评论,免得为这些书另外付钱给别人。Б某虽然才智深湛,具有远见卓识和坚毅的精神力量,但却完全不谙世事: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对彼得·瓦西里伊奇讲明,他和他商定的条件中并不包括评析那些五花八门、鸡毛蒜皮的小册子,他的工作本来就已经堆得很满了。至于请求增加全年报酬,他连想都没想过,因为彼得·瓦西里伊奇一再诉苦,说他简直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尽管人们日益哄传他的杂志订户越来越多……彼得·瓦西里伊奇很快看出,他招来的这个新的撰稿人是个聚宝盆,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剥削他。他在思想上完全听命于Б某,甚至忘了俄国是世界的第六部分,应该按独特的法规加以治理;他不知不觉开始跟在Б某后面重复他的想法,把Б某的想法冒充为他自己的见解,仿佛这些见解一向就属于他。

“他甚至恶狠狠地攻击起那些思想方式有点倾向于认为俄国是世界第六部分的人,而且不知为什么开始仇视整个斯拉夫种族,一再说道:‘斯拉夫人啊,老弟,斯拉夫人哪!对这种人能有什么指望!’

“看着他那副样子真叫人觉得又可笑又可怜:他在思想上听命于自己的撰稿人,却又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暴露出来,以为谁也猜想不到这种显而易见的真实情况。比如说,Б某曾经建议他让人给杂志翻译某一篇文章,彼得·瓦西里伊奇却一口回绝,皱着眉、摇着头说:‘这根本不必要,徒劳无益,干吗要这样做?’可是过了一个星期,他自己又对Б某谈到这篇文章的必要性,仿佛这个主意是他头一个想出来似的。

“年复一年,彼得·瓦西里伊奇的杂志取得的成就越来越大,这都亏了那位撰稿人,是他赋予刊物以生命和力量,是他决定了刊物的方向,然而大多数公众却依然不知其人,因为他的名字从未在刊物上出现。取得成就的全部荣誉都被归到彼得·瓦西里伊奇名下,就连了解编辑部秘密的少数人也动不动就说:‘应当为彼得·瓦西里伊奇说句公正话:他是办杂志的行家!’这些先生忘了,他所干的事不过是管管账,并且强迫另一个人忍受贫困的重压,而他所得到的一切全靠那个人——不论是成就、荣誉还是金钱;是那个人用自己的威望和坚毅高尚的性格的力量把当时所有年轻的作家团结在自己周围。现在谈起来会令人难以置信,然而他们当时全都为彼得·瓦西里伊奇的杂志无偿出力,分文不取,满怀着青春的友爱和热情,因为他们受到了他们敬仰和钦佩的那个人的鼓励——彼得·瓦西里伊奇只不过暗自得意,一边微笑一边收钱,还要不住地诉苦叫穷。彼得·瓦西里伊奇总是避免跟自己的撰稿人待在一起,因为当着他们,尤其是Б某的面他觉得很不自在,精神上感到卑微渺小。为了聊以自慰,他把这些无可非难的思想家看成不折不扣的黄口小儿,只配为他的杂志无偿撰稿,为他赚钱,让他发财;他把一些世故练达、靠包揽生意和提取股息之类的手段而发财致富的人揽在一起,组成了他自己的、情投意合的圈子;他在这个圈子里贵为一方之尊;那一伙人惊叹他的才智、教养和学识;他在那一伙人中讲起话来敏捷、大胆而又尖锐,所有的人都怀着虔敬之情洗耳恭听;他在那儿是权威,是先知;那儿的所有人都以为整个刊物,或者至少是发表时没有署名的文章都是他一个人写的;他甚至喜欢亲自暗示这一点,喋喋不休地重复:‘我的杂志,我写了(尽管他什么都没有写),我编纂了(尽管他什么都没有编纂)……’只要碰到机会,也不管合不合时宜,他总是一个劲地突出自己这个‘我’字——碰上有人向他问起Б某来,他几乎无动于衷,鄙夷地答道:‘他不过偶尔给我写一两篇小文章。’

“然而,这个偶尔写一两篇小文章的人却推动着整个工作,他的精神使整个刊物充满生气,他呕心沥血、夜以继日地工作着,直至把自己的体力消耗殆尽!

“有一天我去看他。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使劲地甩动着右手。

“‘您这是怎么啦?’我问他道。

“‘手都写肿了,’他说,‘我接连写了十六个小时,没有歇一口气,再也没有气力写了。为了这点报酬这样苦干是不行的。我已经负债累累,这些债搅得我心神不安……总有一天我会忍无可忍,断然对彼得·瓦西里伊奇宣布,他应该给我增加一点酬金,否则我什么都不干了。’

“他怀着这个意图一次又一次去找彼得·瓦西里伊奇,结果总是空手而归,因为他觉得难以启齿。他咒骂自己愚蠢,脸皮太薄,胆子太小,随后苦笑一阵,自嘲一番。

“消息终于在城里传开了,说是彼得·瓦西里伊奇的事业极为兴旺,已经积累起不小的资本;但当那些不计私利的撰稿人下定决心向彼得·瓦西里伊奇宣布,说他们不愿意继续为他的杂志无偿工作,希望他给Б某增加一点报酬时,彼得·瓦西里伊奇脸色一变,白一阵红一阵,用他那粗鲁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嘟囔道:‘简直是胡说!这话是谁讲的?……你们干吗要相信那些无稽之谈呀。’随即开始赌咒发誓,说他的债务尚未全部还清,他的境况仍然窘迫,等等,不过他也承认是得给Б某稍稍加那么几块钱。

“对那些不计私利的撰稿人,他直至形势迫不得已时才开始支付稿酬:当时莫斯科正在酝酿办个新刊物,人们传说,这个刊物非同一般,一定能够获准出版16……筹办刊物的人已经写信向彼得·瓦西里伊奇的那些不计私利的撰稿人约稿,并许以丰厚的稿酬……

“撰稿人把这封信拿给自己杂志的老板看,这一次彼得·瓦西里伊奇的脸色更加明显地变得蜡黄——他显得十分恼恨,脑子也当真寻思起来。

“‘咳,真是无稽之谈,’他像他惯常那样沉着脸嘟囔道,‘从一个刊物跑到另一个刊物去,这不可耻吗?……得了,他们自会有人撰稿……你们应该抱定一个刊物不放嘛……这算怎么回事儿……这可是不讲良心!’

“良心是彼得·瓦西里伊奇喜爱的一个字眼,几乎老是挂在口边。他认为自己是个有良心的出版人,跟别的出版人不同,那些人才不讲良心……

“‘您对我们的劳动根本不付报酬,可是到了那儿我们能得到酬谢,’撰稿人反驳道,‘那么只好对不起……’

“‘唉,得了,得了,’彼得·瓦西里伊奇打断他们的话,‘那么好吧……我也给你们付稿酬……’

“‘可是您不会付这封信中答应给我们的那么多钱呀。’撰稿人说道;他们已经学到一点处世的经验了。

“彼得·瓦西里伊奇像被火烤弯了的树叶一样,完全蔫了,他那感到窒闷的胸腔里干巴巴地挤出了两句话:

“‘行了!行了!我也付那么多钱给你们不就得了。’

“这是一个扬眉吐气的时刻。才华和劳动战胜了坐收渔利,拿别人的智慧、知识和才华来做买卖的行径……从那以后,利欲熏心的文学企业家再也不敢妄想要别人分文不取,白白为他卖命了……

“当彼得·瓦西里伊奇脸上的伪装被扯了下来,他的面目彻底暴露,而Б某则下定决心离开他的刊物以后,彼得·瓦西里伊奇居然有勇气在刊物上信誓旦旦地对公众说,Б某不过是他的刊物的一名普通的撰稿人,Б某的离去对他的刊物毫无影响,如此等等。17而且彼得·瓦西里伊奇走得更远:他毫不客气地把赋予他的杂志以思想和意义的那个人的信仰据为己有,并以自己诚实地为公众事业服务而感到自豪。请看,这就是所谓侵吞别人的劳动成果,这也就是我所说的文学企业家这个名称的含义!”

1本文首次作为系列小品文《彼得堡生涯——新诗人札记》中的一篇,发表于《现代人》一八五七年第十二期,其后收入单行本《新诗人彼得堡生涯随笔》(1860年),做过某些删改。“彼得堡的文学企业家”指安·亚·克拉耶夫斯基。

2指克拉耶夫斯基的《法国哲学的现状及博唐创立的这一科学的新体系》一文,参见本书第八十页。

3指克拉耶夫斯基的文章《对俄国的一些见解》,参见本书第八十九至九十页。

4指弗·费·奥陀耶夫斯基公爵。

5指《俄国荣军报文学副刊》。

6指弗·费·奥陀耶夫斯基。

7指别林斯基。

8指《祖国纪事》。

9指别林斯基。

10指瓦·斯·梅热维奇。

11米·尼·隆吉诺夫(1823—1875),俄国图书学家兼文学史家。十九世纪五十年代曾为《现代人》撰稿,后成为极端反动分子;一八七一至一八七五年任出版总署署长。

12这一句同回忆录正文所引的文字意思正好相反,参见本书第二百七十四页。——译者注

13原文是拉丁语。

14Н.指尼·菲·巴甫洛夫,П.指米·波·博戈金,Г某指果戈理,С某指茹科夫斯基,Л某指瓦·斯·梅热维奇,Б某指别林斯基,“我的杂志”指《祖国纪事》。按:这里看来是把克拉耶夫斯基一八三九年六月二十日和十月十日给巴纳耶夫的两封信合在一起了,参见本书第二百七十三至二百七十六页。

15指法·韦·布尔加林。

16大概是指格拉诺夫斯基于一八四四年夏天提出申请筹办的《莫斯科评论》。该刊拟由叶·费·科尔什主编,已开始组稿,并已邀请别林斯基、巴纳耶夫、凯切尔等人撰稿。后遭尼古拉一世否决。

17巴纳耶夫指的是《祖国纪事》和《现代人》一八四六年底的一场论战。克拉耶夫斯基想减缓别林斯基、涅克拉索夫和巴纳耶夫脱离《祖国纪事》所带来的打击,力图说明他们在文学上的分量微不足道,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对杂志的方向和性质造成任何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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